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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2
亲 - [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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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贵州的最后两个小时,车一直蜿蜒盘旋于山路,暮色之前,阳光飒然,风从车外带来田野的气息,清爽芬芳。正是收获季,路两边都是收割完毕的稻田,一垛垛稻捆竖在田里,像戴着小帽的孩子在游戏。路的一半铺满了晾晒的稻谷,金灿灿地宣告着丰收。车小心翼翼地拐着,每一次转弯,都有新的景色打开。每一分秒,光影不停变幻。
白云寺在山巅,此刻没有云,视野壮阔,群山一直铺展到远方,大地的起伏如同没有尽头,绵延的峰群如同呼吸。
而之前一夜,青岩古镇上的石板路上,没有一个游客,镇上人家都已经睡了,几乎没有开着的灯,仿佛十几年前的丽江,仿佛三十年前的童年。我抱着一箱啤酒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迷路了,心却更加安静,和两个同伴坐在一个关了门的小铺子的石阶上,呆呆望着天空。中秋后两天,月依然浑圆,但天空中有着一层绵状的云,围绕着月亮堆积着直到四野直到无边无际,像隔着一层纱网,又像一件厚而暖和的衣。月晕静静透过来,一个个彩色的同心圆在云层上散开,那是天上的孩子,在云面掷下童话石子,泛起的迷离涟漪。
许久没有如此温柔朦胧的感受,但是一如既往,美好迅速便要逝去。我和这次生命,这个世界,仍然无法亲密。
再之前在家,故乡在苟延残喘,父亲酒精中毒,我在母亲的遗像前暗暗落泪。即使和最亲的亲人,也隔着命运的恶意和时间的鸿沟,悲怆而无力。
那又有什么办法,这么多残酷的岁月过去,我不断丢掉亲爱的家,亲爱的恋人,亲爱的朋友,亲爱的城市,亲爱的道路以及亲爱的自己的魂灵。
像狗熊丢掉玉米,列车丢掉站台,火箭丢掉分离器。
甚至那些,我曾经以为和神秘力量的誓言,和暗野精灵的约定,与大山大江的应和,与大湖大海的会心,都在慢慢褪色成不知答案的谜语。因为忙,所以忘。心就这样亡了。
生命最初都应该是柔软的,所有触碰,不管是伤害还是感动,都会真切地疼,然后长大,便愈合为厚厚的痂,丑陋而坚硬,在阴沉中,所有血管和神经就被封在了深处,不再疼,但也不再能够感知。
于是,我这么假装无辜地辜负了无数亲切的时刻。轻轻吹到我脸上的发梢,安宁的小街上偷偷牵起的手,黑的深处她们甜蜜的香味儿和气息。很多很多良辰美景,更多更多友朋相聚的欢乐以及散去的空旷与惆怅。
亲,是要付出自己的,我做不到,所以,被疏生,被遗落,被隔绝,那是自寻的死路,自觅的代价。
不用布莱希特的劝说,我自己就是自己的间离。
但也没什么悔意,即使孤独寥落,即使百孔千疮。即使有时候挣扎痛楚中,恍惚忍耐中,真的希望一切能够重来,我会重新想清楚亲密的意义,不让他们冷漠,不让她们伤心。
但神永不会给生命第二次机会,关于来生的佛说,更多是慰藉,神的力量和伟大在于以毁灭令人敬畏而不在于以愿诺令人永生,因此,故乡不可复现,童年不可再来,兄弟终将远离,爱恋终会散去。
而我仍在每一次心跳间,走向慢慢临近的终点。死亡和我才是真正不舍不离的亲密。
北风就要来了,王啸说,那是吹过妈妈脸庞的北风,吹过天安门的北风,吹过喀什葛尔的北风,吹过阿里的北风。我说,那也是吹冷怀念的北风,吹落眷眷的北风,吹老容颜的北风,吹熄最后火塘的北风。
是的,亲们,北风就要来了,抱紧自己,我就要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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