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6-06

    回旋——旧文整编 - [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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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个人最喜欢的文章之一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着一件缀满柏柏尔流苏的长裙,上面还有着那么多廉价然而缤纷的珠子,在那么吵闹烟雾腾腾的地儿,音乐震耳欲聋,水手们在吹着下流的口哨,但是你走向我的时候,我却只能听见你身上发出轻轻的叮叮咚咚的声音,你踉跄摇荡的步子也变得如此缓慢,像春天一场安详的梦一样,像恒星一场静静的熄灭一样,一刹那,你便照亮了,也摧毁了我的一生。”

    “你是谁?”

    “现在你老了,瘦削得令人心疼,然而在皱纹之下,我依然能看见无数年前,你小妖精一样的笑容,在衰朽的身躯之下,我仿佛仍能看到你因酒意淋漓而摇曳如风的舞姿。”

    “我不认识你。”

    “我们经历了多少疯狂啊,自从那个晚上之后,我被你彻底迷住了,而你也有无穷的新奇念头令我永远象第一次认识你。”

    “我真的不记得见过你。”

    “不会的,你难道想不起来那片戈壁?我和你从那个酒馆私奔出来,为了躲避追逐也为了寻一份生计,我们要穿过那片死寂之地,翻越地平线尽处的雪峰,我们就带着几峰骆驼走啊走啊,雪峰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无比遥远,我们走着直到完全迷路,骆驼都死去或者走散了,身边只有一些好奇的瞪羚,我们也不可能抓住它们,就在极度干渴虚脱的时候,黄昏的金色光芒中,远方出现了一座如此华丽的城邦,你认出来,那是最后的阿尔罕布拉,云端的格拉纳达,我们隐约看见里面的清泉、无花果树和憔悴的国王,听见庄严的祷告和花园中少女嬉戏的笑声,同时,时间如同狂风驱赶高天之云,我们眼睁睁看着战争如何到来与结束,城邦被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屠杀流放和无趣的灰尘覆盖,直到倾颓消散,直到我们终于不省人事,按你的说法,我们应该和那座宫殿一起死亡。”

    “那我们怎么得救的呢?”

    “我们被一辆路过的坦克发现了,那是另一场战争,它们各有堂皇的理由却有着惊人一致的肮脏,我们醒过来就逃开了,逃开这些残忍的曳光弹和泛着令人心碎的幽蓝的枪炮,在巍峨的雪岭绵延的大陆腹地,在那些好客的部族之间游荡,过了一段很安静的日子,你用最细的羊绒掺着冬天难得一见的阳光给我织了一条围巾,虽然早已烧毁在一场意外的火灾,但至今我的皮肤上还清晰地有着温暖的印记。”

    “我会编织么?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会,那条围巾如此漂亮,有着迷迭香、枣椰和瓦刷树的图案,还爬满了金丝做成的冰川和葡萄藤的花纹,每个部族的长老都对它赞不绝口,小伙子们对我嫉妒不已,而他们的妻子则因此遭到冷遇。当然,你最拿手的还是你的舞,可以令人停止呼吸的扭动和旋转,在我和部族的兄弟打猎回来的晚上,村里总会点上篝火,你便与村中的女子围着伴着弦子起舞,每次,每次我们都不因酒,而因你的舞姿醉去,因你的眼波醉去。遥远山区的族长听说了你,还专门派了六个精壮的勇士来接你过去,我们足足走了半个月崎岖的山路,但看到那一场从未见过的盛大欢迎宴会,也觉得什么劳累都值了,当然,那天你的舞也是我见过最出色的一次,多年以后这场欢宴依然是那个部族从不厌倦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我们平时干什么呢?”

    “只是无所事事的游历和羁留,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在雪山融水形成的季节河中钓鱼,晚上就和老人们围坐着听他们讲述那些千年万里外的神话和传奇,寒冷的日子,大雪把所有的路都断了,村庄像在严严实实的襁褓中的婴儿,我们哪儿都去不了,便在厚厚的夯土墙中间的小屋子里,一片安宁的黑暗中贪婪地分享彼此的身体,听着顽皮的风孩子在窗外善意地唿哨一声,又迅速跑开。每次你在我怀中熟睡的时候,总有不时的惊悸和恐惧的呓语,我知道那是你掩藏很深的,从不提起的过去,我也从来不问,只用每一次温柔的,更温柔的抚摸和亲吻,希望令你忘记。”

    “我不记得过去,也不记得那些生活,我们在那儿呆了多久呢?”

    “和每个偏僻而丰饶之地一样,那里终于被城中的欲望者发现,欲望是无形却有着巨大质量的异物,它迅速充填了那里的山川沟壑,覆盖了原野溪流,长老们率领自己的人马为了争夺每一处矿藏,每一片森林,每一种给外乡的有钱蠢货看并大把花钱的景色,甚至每一个季节,互相之间陷入了彻底的敌对,开始还只是争拗,后来,又是千篇一律的血腥暴力,他们没时间也没心情看什么舞了,篝火和篝火旁的故事彻底消失,晚上他们都在家里点上油灯数着各自白天从自然从别的部族掠夺来的金币以及从外乡人手中获得的一点施舍,风继续在高高的天上吹动着云,却再也不愿下来听闻这些丑陋和阴谋。”

    “那我们因为没用被赶走了,是么?”

    “应该说是自己离开的,仓惶而苍茫,带着为数不多的一点盘缠,我们又走过了很多原本充满鲜活美妙现在却是一片相同呆滞的村镇,对于每个地方,我们都是多余的人,我们被驱赶被拘押,经常要靠卖苦力为生,没人再看你的舞蹈,就像没人再有心思去听那些动人的历史,传说以及我们的祖先,更谈不上相信。在那些空洞而充满肉欲的眼神里,有着太多一模一样的凶残和暴戾,我曾经一度绝望到以为今生再也无法逃离这个梦魇。”

    “那我还跳过舞吗?”

    “精灵的舞怎么会灭绝,就像闪电的火焰和之后的雷声,即使在那些粗鲁的地方穷苦的地方堕落的地方,艰辛劳作的间隙,你偶尔也会忽然跳出一个美妙的动作,我知道你只是为了我高兴,但就那一瞬间,天堂开启了一扇门,光辉的天使露出了一角洁白的翅膀,有些还没有完全把自己丢掉的零余者偶然瞥见了,便成为了他们永世的回忆,有人为了留住这一丝奇迹的残存,不惜刺瞎了眼睛,然后用剩下的生命在绝壁上用鲜血和着土壤画下了那一弹指的惊艳,留给雪线上那些温柔呜咽的风吟唱。”

    “我们怎么离开这片绝望的大陆呢?”

    “还在大陆上,只是我们运气好,沿着一条大江一路浪迹,直到翻过最后一座达阪,来自南方大洋的暖潮气流吹拂下的茂密森林就在脚下,那是我们的最后乐园。这里没有人,只有遮天蔽日的树,各种怪异斑斓的虫子,以及灵巧狡黠的猕猴,偶尔也会有些笨拙的黑熊偷盗蜂蜜,两只豹子经常逡巡林间,身上的斑纹在深绿的从林深处一晃而过。经过这么长时间与人在一起被侮辱被欺诈的创痛,我觉得像这样没人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家了。”

    “可我不喜欢你说的这些动物。”

    “当然,你最喜欢的是象,你喜欢他们稳重的身躯和时不时的顽皮,拿鼻子喷我们一脸的水,我们收养了一头小象,看着它一天一天长大,直到你可以爬在它身上,让它带着你去森林的每个角落采摘果子和树叶,最危险的动物也不敢招惹大象,你们就像姐妹一样,为我们的小窝带来食物和衣服。”

    “哈哈,难道我还养着你么,你怎么不去干活呢?”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搭完我们在树腰的小房子之后的那天,你和小象宝宝出去玩儿了,我呆在树底下无聊,随手便揪了几片鲜嫩的叶子放在嘴里嚼,没想到的是,这种叶子开始可以带来幻觉,后来更会让自己消失于这个时空。你回来找不到我,害怕而伤心的哭着,其实我就在你的身旁,却看不见你,我看到的是另一片森林,他们古老而严肃,林间出现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会飞的蜥蜴,长着獠牙的蝴蝶,高耸入云的蕨类植物,我如此震惊,直到叶子的效应消失,我才又忽然回到我们的小巢旁边,你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从虚无中慢慢显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你以后就这样经常消失么?”

    “不是我,是我们,没过多久,你也迷恋上了这种叶子带来的巨大的不真实感,我们常常同时吃下叶子,然后耐心等待,不同的时空便在我们前面打开,遗憾的是,我们很少能同时进入同一个,当我看到桫椤和遮天蔽日的翼龙时,你看到的却是未来,无数飞来飞去的汽车和智能机械,当你回到若干世纪之前参与一场萨珊宫廷的宴会,我则在不知多少年之后已然灭绝的人类遗迹中唏嘘,每次我们回来,便一起交流彼此的历险。我们觉得再多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下一场遭遇,因而更加充满探险的冲动,小象迷茫地看着我们,它可能不清楚为什么我们忽然消失又回来。”

    “我们就没有同时去过什么地方么?”

    “偶尔,我们进入的不是单线的前后,而是和我们同时展开的另一些世界,我们可以看到我们自己,有时候我们在那些世界可以碰上擦肩而过,但更多时候,我们却一世都无法相遇,就和其他人一样,愚蠢而阴郁地将每一天谋杀于所谓的正常生活,饭桌上,床上,和单调的工作之路上。每次看到这些,我的心都很痛,也更加认为我能在这一个世界里遇到你是无法描述和永远不可能复现的神赐。”

    “那我们怎么确定我们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而其他都不是,还是反过来,我们的世界只是想象,而其他世界才是我们应该过的生活?”

    “我不确定,但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因为我可以真实地看到你,牵到你的手,看到你的舞如同看到神的光。”

    “这就是我们的最后的故事了么?”

    “最后的故事总是让人难以忘怀也难以描述,我们能找到的这种叶子越来越少,直到只剩最后两片,在吃下去之前,我们俩十分失落,举行了小小的仪式,我敲着拿各种骨头和鹿皮做成的手鼓,你在小象背上跳舞,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你不知从哪个时空学来的新鲜舞蹈,僵硬诡秘却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舞结束之后,我们吃下了叶子,如果让我预先知道结果,我宁愿把叶子撕成碎片,和你和小象就在林子里过完我们的一生。”

    “最后一次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维空间,不知道是这个星球的诞生还是毁灭,我站在象一万只火炬熊熊燃烧的森林边上,地面不停在震动,前面是橙红的海洋,所有的海岛火山都在喷发,天空为厚厚的颜色奇诡的云层覆盖,火山迸发出的熔岩直上云端,又划出美丽的轨迹坠落,仿佛一串串流星,而我居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真正和你一起来到幻境,你就在海滩边陡峭的悬崖上,在不断落下的巨石中间忘我而轻盈地起舞,我冲你大喊着,你仿佛听到却没有回应,我发疯了一样拼命跑上悬崖,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次更大的地震来临,悬崖断裂,你消失在这片鲜艳而妖异的背景中,瞬间我的心便在熔化地表的高温中冷凝如冰。”

    “流星?”

    “不,是象流星一样的熔岩。”

    “不,我想起来流星了,我们一起看到的瑰丽,心摇神驰的流星。在我们最后厮守的岛上。”

    “岛?我怎么没有印象?”

    “怎么会呢,我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就在那个我们初遇的港口的酒馆,我在跳舞,忍受着色情的目光和猥亵的抚摸,而你的眼睛中有着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仿佛深渊中泛出的一点光亮,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我的容貌和身体,而是因你感受到了一样的飘零孤魂。所以当你提议私奔的时候,我毫不犹豫便跟你走了。”

    “你真的想起来了。”

    “但没有戈壁,没有蜃楼,没有荒原,没有部落,没有丛林,没有小象,虽然我确实很喜欢你说到的它,也没有叶子,没有虚幻,没有错乱的时空,没有末日,不,当然有末日,不过不是你说的那个。”

    “那我们去哪儿了?”

    “我们的逃亡是从一条船上开始的,在一群和我们一样的流亡者当中,对未来怀着简朴而隐约的希望,漂向任何一座城市都行,我们可以打工,在清贫安宁有着野花和青草香味儿的街道上慢慢度过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们到了么?”

    “到过很多,可是那些城市巨大阴森,完全没有我们想要的一点点简单的安全和平静,更不用说什么草与花。少数人过着骄逸而奢侈的日子,而大多数象我们这样的人则在肮脏危险的地方辛苦地劳动,才能换来一点他们的残羹冷炙。我们居无定所,毫无尊严,我这才知道,贫困并不天然会带来什么道德上的优势,而是使欲望更加充满着恚怒以及无耻,而且因为愚昧会更加肆无忌惮,我们存下的带在身上的一点可怜的工钱经常被偷走被抢走,在工作回来的夜路上,醉汉和性欲没有地方满足的所谓穷人同胞会调戏甚至试图强奸我,然后你冲过来跟他们打斗,常常遍体鳞伤。同一个城市是完全分裂的两个世界,另一个世界经常被视而不见,在那些晚上,我给你包扎伤口,然后不知为何便开始哭泣。”

    “你可以离开我,凭你的容颜和舞姿,你肯定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

    “为了挣钱,就像你出卖力气一样,我在很多欢场跳过舞,卖过雪茄,兜售过毒品,偶尔也出卖肉体,我见过很多有钱人,但他们要么粗俗,要么疯狂,要么是粗俗并疯狂,在光鲜的外表下,他们是一堆堆绝望的粪便,即便原来有一丝美和趣味,也早就被他们所谓的圈子和生活弄丢了。他们除了壳,里面的东西和我能够理解的完全不同。至于所谓的美丽,无非是基于交媾本能的错觉,更糟糕的是很多女人因为某一刻镜中的自恋而放弃了哪怕一点点对生命可能性的努力,在这些城的丛林中,女人不小心便成为了先天的娼妓,从早上睁开眼睛便开始待价而沽,她们以为用脸与胸可以让猎手们变得和她们一样愚蠢,和我一起工作过的漂亮姐妹很多成为了他们用来炫耀的战利品,然后要么成为圈养的宠物要么被像啃光的骨头一样丢弃。那怎么会是更好的生活。”

    “总有些人能找到所谓的幸福吧,生儿育女,就算家庭是个虚无的假象,但多些人扎堆起码可以强颜欢笑。不是么?”

    “她们有些人生了孩子,以为可以用来要挟他们或是打发自己的无聊,不幸的是在这个世代,儿童从出生的片刻就已经腐烂,所谓的新生命不过是更加绝望和贪毒的他们的翻版,如果曾经有过一点高兴,那么孩子是终结者,如果曾经的是失落与痛苦,孩子则令其加倍。小孩儿是最险恶的敌人和凶手,让早就应该找到自己的人迷失道路,被迫互相忍受,让昏迷的日子成为习惯或者干脆懒得逃离。这就是他们将一纸出卖一切的契约美称为的婚姻。而你呢,就像我不愿意成为她们一样,我更愿意认为你不是没有本事而是不愿意成为他们。”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但我不愿意,你有一度为了让我们过上稍微丰足的日子去找了一份所谓的中产工作,无非是帮他们互相行骗或者合伙榨取更穷的人,我们有了些钱,有了暂时的屋子和车,我也不用再出去出卖什么,但每次你回来,几乎都是烂醉之后,在梦呓中你说着那些残忍的卑贱的险恶的话,让我在旁边无法安眠,我们没有时间亲热了,我经常孤零零地在家里,而你越来越暴躁阴郁,仿佛这座魔都上空永远污染过度的沉重的云,你甚至开始动手打我,在你被彻底压垮或者同化之前,我便劝你辞掉了工作,我宁愿和你一起潦倒也不愿丢掉我们的灵魂,那才是我们在一起的唯一理由。”

    “可是,就像你说的,穷苦会让人变得焦急,变得茫然失措,变得自欺自弃,我们怎么忍受过这样的时光呢。”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光是巨大的光明的东西,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被黑夜一个个不宁的梦境碾为粉末再随风飘散的玩意儿,我们不再设计什么光明的和别人一样的前程,不再热望成为谁或者过上被光怪陆离的广告绑架的生活。我只要你,只要再黑的夜你都在我身边,你是讲故事的天才,可以把所有乏味平庸令人昏迷的日常通过一点点创造和嘲讽,变得无比动人,在那些最悲伤最憋闷的日子,你就是我的山姆佐德,是我们这些人的行吟者,通过你的讲述,历史才会记下我们的虽然沉重然而真实,很多疼痛但不乏欣喜的生命,而不仅仅是另一个世界他们光辉虚假,催人欲呕的编年。我怎么会离开你?”

    “但我们还是走了,是么?”

    “就像晚钟召唤归家,我们心中的钟声则召唤着我们流浪。我们又上了船,这次不会再想象什么城市了,然而我们的最后的归宿还远远没有出现,我们只能摸索,像海上靠着星座指引航向的所有生物一样,靠着依稀的本能摸索命运,不管它是丰厚的馈赠还是恶意的玩笑,或者残酷的撕碎。”

    “最后之前,我们去过哪里呢?”

    “曾经,我们迷失在咒语之岛,远古的巫师给这里每种植物每种动物都施下了不同的咒语,有些路只会在太阳下山前一个小时出现,然后又消失在雾中,被苔藓覆盖,有些田鼠在冬天的第一个黎明可以短暂地飞翔,而一片草丛会在月亮变红的时候发出郊狼的呜鸣。你吃了一种果子,然后身上渐渐长出树皮,头上开始长出叶子,在雨季便会流出绿色的汁液,吸引了无数小虫,还有鸟在你身上试图筑巢。”

    “我成了棵树?那我一直这样么?”

    “我们的每一天几乎都在发现每一种封咒的奥秘,再神奇的巫师再神秘的咒语也都来自于伟大的自然,而且也不会有什么真正对善良的生物的敌意,只要放开胸怀,放下陈见,就能看到他们看到的一切,若干时日之后,我们不会再为不定期变成土豆的松鼠惊奇,看见流动的岩石穿过凝固的溪流也习以为常,慢慢,我们可以解释也逐渐找到了解开这些有趣咒语的办法,我帮你解咒后,你还遗憾了很久,说做一棵树的感觉虽然怪异但确实十分美妙,尤其是有风拂动你头上的树叶头发时,你觉得你可以和整个森林对话。”

    “然后呢?”

    “继续上路啊,从桅杆到桅杆,从帆到帆,从锚到锚。每一个岸都让我们满怀欣喜地走进,每一个码头都让我们满怀惆怅离开,在一些不稳定的洋流中,我们会与壮观的鱼群一起迁徙,身后跟着成千上万的海鸥,而在赤道附近,我们有时会遭遇剧烈的风暴,波涛把我们抬起再重重砸下,在其他乘客惊叫祈祷的时候,我只是平静地坐着,看着你的眼睛,你也看着我,那些曾经的悲苦和不安已然消散,此刻我们互相属于,也同时属于更高远的秩序,它可以灭绝但同时有着再生的力量。”

    “还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么?”

    “离开咒语之岛之后的第几年我记不清了,我们曾经流落到一个很奇怪的岛上,奇怪是后来才知道的,刚到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岛民们织网捕鱼,狩猎耕作,过着很平常很安逸的日子,我们兴高采烈地开始和他们一起生活,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发现渔民们捕回来的总是同一网鱼,猎手们打回来的总是同一头驼鹿,水稻永远不会成熟,孩子永远不会长大,病人永远不会痊愈。每天的天气都是日出后不久开始下雨,雨后出现相同的彩虹,季节不会变迁,生活仿佛一幅挂在墙上的画,每天一模一样展开。我们开始对岛民亲切殷勤的笑容感到心悸,然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终于搭到一条船离开之后,船长告诉我们那个岛屿早在若干年前已经被一场飓风摧毁,岛民们瞬间便被海浪吞没,然而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死亡,所以便成为了如此具象的灵魂,漂浮在台风过后重新出现的岛屿他们的故乡,重复过着台风前最后一天的生活,这个岛在这片海洋上如此著名,以至于无人敢于靠近,这条我们搭的船是被一阵怪异的旋风吹过来的,而我们如果不是幸运地遇到这条船,不用多久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鬼魂。”

    “听着不舒服,说说我们最后的岛吧。”

    “又有很多时间过去了,我们憔悴而苍老,但依然厮守在这无休止的旅程中,以前的爱慕与痴缠还有着肉欲与虚荣的原因,而那时我们已经只是纯粹地相依为命,我们造了自己的一艘破船,在海洋的角落世界的边缘游荡。最后的岛远离航线,渺无人烟,只有些司空见惯的茂密树林和懒洋洋在海滩上爬来爬去的几只海龟。我们本来根本没有想到停留,只是我生病了,你想陪我养病,便来到这么个安静的地方。”

    “你的病不重吧,很快好了么?”

    “病很快就好了,病好的那一天,这个岛真正的秘密才刚刚被我们发现,你走进丛林想找些果子放到船上,然后你很快大惊失色跑出来叫我。我和你再次一起走进,看到一条死去的巨蟒在眨眼间变成白骨,一群蚂蚁以惊人的速度把其搬走,你强作镇定去采了几个果子,但果子居然就在我的手中从成熟变得青涩,然后变成种子。”

    “时间的问题?”

    “是,这个岛不知道处在什么样的涡流中,时间的碎片仿佛龙卷风漫无目的地卷过森林,卷过海边的滩涂与岩石,等我们想逃离的时候,发现我们的船已然彻底报废衰朽,仿佛海盗劫掠过沉到海底若干世纪后再浮出海面的遗物,我们想再造船,但是所有的材料都在和我们开玩笑,刚刚砍伐的原木马上变成树枝,藤蔓飞快地卷上巨大的龙脑香令其窒息死亡而自己也马上腐烂。我们被错乱的时间困住了。”

    “我想起我们的森林的那些叶子。”

    “完全不一样,你说的只是另外维度的时空幻觉重叠,而这个岛上的时间却在真实中无法把握,同一片沼泽,同一棵仙人掌,同一群侏儒鱼都可能处在完全不同的时间顺序里面,有些在迅速灭绝,有些在倒回源头,而有些则在停滞的节点中突变。我们很快就被这里弄得疯狂而精疲力竭,爬在身上的一只小虫在一秒钟后长成一米多长的蟑螂,想靠着休息的树桩在背接触到的瞬间化为齑粉,日光根本照不进阴森的丛林深处,进来的路早就不见踪影,我们找不到任何可靠的食物和栖息之所,而白天黑夜也没有界限,光暗的变幻要么飞快要么漫长,你曾经中毒死去,可是在我的泪水还没有流出之前你又已经复活,我们紧紧地握着手,心怀巨大的恐惧,手心全是汗水。”

    “最后,说说最后吧。”

    “我们遇上了一场不知道延续多长时候的夜晚,在深林中跌跌撞撞前行,猫头鹰眼中的绿光是我们唯一可见的东西,然后,突然,毫无预兆,我们走出了森林,再次来到海滩旁边,满天都是澄澈的星星。海风拂过,感动就像子弹打入胸膛。壮丽穹苍之上,每个星座都在旋转,如宇宙的摇篮。此时,一颗流星慢慢穿过天空,从无比遥远的深处飞向我们的岛,没有一丝云彩,天空和海洋接为一体,如同诞生之前的水晶和毁灭之后的琥珀,我们跪在沙滩上,过去的一切已经彻底从记忆中消失,而未来的一切还没开始,我们在一个彻骨寒冷的此刻凝固了所有的温暖。流星越来越近,炽热的光焰在最后的刹那铺满了我们的视线。”

    “如果我们都曾经看着对方消亡,我们现在怎能再次相遇?”

    “是的,可能我们仍然从未相遇,从未相识。”

    “我们仍是陌生人。”

    “即将不久于世的陌生人。”

    “但我想航行你的海洋和岛屿。”

    “我也想走过你的荒漠与雪峰。”

    “或许我们该离开了,就这样了结全部虽然截然不同但如此动人的一切,把麦子留给秋天的晴空照料,和田野,把行装递给后面的旅人,而我们,就坦然将自己交给光阴的神女照料,她以短促一生为我们精心挑选的墓床。”

    “或者我们只是离开,而不了结?”

    “也许各自走回去,忘记这场回旋?”

    “不,我和你一起,重新出发,我想有一个我们能够相同的故事,让我们在真正离开的时候说给自己听,死去之前,要知道曾经活过。”

    “把你的手给我,走吧。”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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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海洋、岛屿、荒漠、雪峰。。。

    我都想去
  • “如果我们都曾经看着对方消亡,我们现在怎能再次相遇?”

    “是的,可能我们仍然从未相遇,从未相识。”

    “我们仍是陌生人。”

    “即将不久于世的陌生人。”

    “但我想航行你的海洋和岛屿。”

    “我也想走过你的荒漠与雪峰。”

    “或许我们该离开了,就这样了结全部虽然截然不同但如此动人的一切,把麦子留给秋天的晴空照料,和田野,把行装递给后面的旅人,而我们,就坦然将自己交给光阴的神女照料,她以短促一生为我们精心挑选的墓床。”

    “或者我们只是离开,而不了结?”

    “也许各自走回去,忘记这场回旋?”

    “不,我和你一起,重新出发,我想有一个我们能够相同的故事,让我们在真正离开的时候说给自己听,死去之前,要知道曾经活过。”

    “把你的手给我,走吧。”

    “走吧。”
  • 我还是比较喜欢洛丽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