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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05
漫游者 - [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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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都会终结,就连终结本身也会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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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无时无地的点开始,一场爆炸以及之后的冷却,散碎的原子慢慢聚拢,从轻到重,逐渐凝成相对坚固的星球,运气好的成为可以燃烧几十上百亿年的恒星,簇为灿烂的星团,运气差点的就绕着这些火球旋转,变成轨道固定的行星,运气最糟糕的被抛到巨大黑暗虚空中,零散地成为一小块一小片的孤魂野鬼。
然后,经过漫长的时间的磨蚀,这一切又会分解,燃烧的不再燃烧,旋转的不再旋转,漂游的不再漂游,连不断坍缩的中子星形成的黑洞也会放弃挣扎,在真正无边无际的混沌中又回到原点从此湮灭,或者和其他宇宙相撞循环。这之后的故事已经超出了所有受这个宇宙物理规律左右的智能生物的想象,只能胡说八道信马由缰。
占卜者硒被剁掉脑袋之后,光明世界漫长的无聊战争终于逐渐告一段落,生活又回到一如既往的无聊轨道,哪怕早已经不再光明,活着的人们仍然到处都是,他们在自己还没有被终结之前,才不会主动去寻求终结。
溴生下来就有着别人难以忍受的臭味儿,以至于即使在光明世界这样大家互相漠不关心的地方,他也十分引人注目,应该说是侧目,大家都避开躲着他,他的房子方圆若干公里都是荒原,没人愿意和他成为邻居更别说交流交配,前一段那个荒谬的战争阶段,甚至都没人来动员他入伍。
溴就这样生活在一个极度空无的环境中,仿佛一头陌生的动物来到了自己不熟悉的星球,没人理睬,巨大的孤独慢慢吞噬摧毁着他。
和大部分人一样的是,他无法回忆自己的过往,从前来自哪个世界,父母亲人是什么样子完全就没有概念。如果没有另外的个体让人挂牵,没有人进入自己的生命,出生和死亡本身也就毫无意义。没有哪怕最鸡毛蒜皮的事件发生,度过的每一天也没有意义。
但溴多么希望寻找到一点点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当其他同类从自己的认知里消失,唯一可以寻找的途径就是幻想。
溴经常不眠不休地逡巡,战争休止,也没什么危险,他也不敢走远,只是漫无目的地在他房子周围的荒原漫游,如同那些被抛在星系之外的岩石碎片。
他漫游着,幻想光明由他而生,天地由他而分,这个世界的物种由他创造,用他的语言,他给所有看到的东西命名,和那些他命名的物体说话,哪怕只是一滩孤零零的臭水沟或者一颗已经枯干的树。
是的,每次在漫游时间过长忘记进食饮水饥寒交迫的时候,溴经常会进入虚弱但疯狂的境界,在那时,他就是一切的神。
在幻觉里,他让那些他创造的物具有灵魂,不朽然而疼痛,它们散落于空茫的大地上,或亲密依偎,或反目成仇。有的互相爱上,有的互相杀害。
无数大事件在溴的大脑中漫游,一片树林就是一个大陆,一围池塘便是一个海洋,一个蚁穴就是一个种族。风吹走一点尘土,那就是伟大的迁徙,他为他们分开水面,在一个小土包上订立誓约,他为一朵蒲公英,一只蝉短促的生命谱写了漫长的壮丽史诗。
每一片云和水雾的纠缠都是一场战役,每一次路和路的邂逅都是转折的关键,每一步和下一步之间都在发生着不可预知的命运。
溴花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慢慢建立了自己的国,他不再奢求与人的交流,随着衰老,眼睛里越来越有着平和安宁的光辉。
光明世界里绝大多数人的无头苍蝇和无所事事更反衬了溴的不同凡响,偶尔路过荒原外缘的人看到孤独的溴,从开始的视而不见到后来的引以为奇观。到溴快死之前,虽然溴的臭味儿还是让人无法接近,但是每当他出门漫游的时候,已经有庞大的粉丝群体远远地围观着他,膜拜其如真正的神明。
很多模仿者开始出现,他们也像溴一样两眼发直喃喃自语地漫游着,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和溴一样在幻觉中创造自己为万物的君主,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正在问着何所来何所去自己是谁的痛苦问题。但漫游的人渐渐到处都是,像鬼魂一样飘荡在越来越乏力的光芒中。
那些连假装漫游都没兴趣的人迅速厌烦了这些由于长期漫游衣不蔽体散发着类似于溴的臭味的家伙,他们不情愿地集中起来商量了一下,决定给视漫游时间长短给漫游者收费,这股歪风邪气才算被刹住了。
这时已经没有人想到溴,他最后一次漫游时也没人再来围观,他只是走着走着突然倒地死去,死之前,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仿佛洪荒以来就存在的话。
肉身灵魂都会腐烂,就连腐烂本身也会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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