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7-15

    酸痛14——99 - []

    我只是凄凉的影子
    跟着疲惫的黄昏回家
    拥挤的摇荡中间
    路灯忽然便点亮了忧伤爱情
    如握紧带刺的花朵

    我想猜测你的美丽快乐
    于一些醉后
    深夜的流亡与暧昧挑逗
    五彩  破旧  缤纷

    是否痴迷的末日都是恐慌
    我走在伤口之间
    如失去皮肤的人
    血肉裸露在最后的秋天里
    随辛酸起伏疼痛
    一线一丝

  • 2009-07-15

    日夜——99 - []

    从什么样的一个白天

    我成为粘腻的影子和气味

    楼宇阴森粗砺的缝隙中

    独自腐烂

     

    从什么样的一个夜晚

    我飞进死寂的浓雾

    灯火错综着无处逃离的帝都

  • 每周去打一次羽毛球,虽然技术差,造型差,球品差,但已经是我仅有的体育锻炼时间。

    但这周,因为去打球的酒店被国民党代表团包掉了,竟然封场不开放。

    拜托,我们又不是塔利班,国民党又不是美国代表团。

    这几天一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宵夜摊子基本不见了,平常的凶杀案不能上新闻了,连夜场都在让小姐大批休假。

    难不成我们想让吴主席去主体思想纪念碑献花圈,然后带其参观由我党党员排练的歌舞升平盛世人民生活,再予以多对一的监视,以防他们说我们坏话,或者趁机派出大批特务颠覆我政权?

    这么多年了,咋就不长进呢。靠。

  • 格瓦拉现在只活在T恤衫上。是一个长着胡子的大帅哥LOGO。被时尚消费,每年创造很多GDP。从这个角度来讲,他有点像耶稣,不过耶稣老人家那已经是高度集团化的产业了。

    格瓦拉被军政府行刑队枪杀,这是传奇的完美结章。但我们心中那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格瓦拉,早就死在传奇开始之前。

    少年,还没被真实生活打击蹂躏摧毁,还没有因放弃和无奈痛苦痛哭,他们的面前,是苍茫无边的陆地与大海,是会发生无数故事的未知命运,即将展开的旅行似乎会延续一生,走过鲜花达坂,走过荒原戈壁,走向岛屿和森林,走向锋锐的城市。

    勃勃生气的年轻身躯和心灵里,怀着巨大的欲望与渴求,他们要改变,要公义,要干净的美丽新世界,要征服,要带领,要追随,要和所有他们认为腐朽没落的堡垒和精神,向所有阴险的老人,世故的中年人以及所有他们无法忍受的发霉的有毒的可耻的事物开战。

    格瓦拉赢下来的古巴并不是美丽新世界,他输掉的仗也注定不会改变那个他为之死去的黑暗国度的下场,所有标榜自己实现大同的天堂,历史证明一般都是独裁者制造的地狱。

    少年的梦都要碎,格瓦拉的理想也证明是条死巷,而这丝毫无损于他的悲剧力量和壮烈的美。

    可怕的是,我们心中竟然从来没有格瓦拉。

    从幼童时开始学会的就是算计、势利和乡愿。只有怯懦,以及对强权的无条件妥协和崇拜。我们甚至从来没有站在弱者一边,没有为被侮辱与损害者说一句话。我们的格瓦拉,我们的青春的激越与迷狂,惆怅与乡愁,那些试图将个体生命和更壮丽的人类天幕联为一体,在其中成为闪耀星辰的雄心,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自我阉割了。

    夏瑜的选择有太多风险,结局也不见得给他的乡亲能带来更好的生活,但起码他在燃烧,他在努力纯洁自我,这些不该让他的血被蘸着馒头吃掉成为合理和常态,格瓦拉的梦可能永远都只能在路上,是不可能在现世实现的乌托邦,但这更不是我们漠视他的情操,否定他的付出,质疑他的脑子进水,甚至把他变成大众消费品的理由。

    当然,有格瓦拉这个符号,就和城市还有教堂,还有指向天空的宣礼塔一样,毕竟代表着人们知道还有另一种超越当下,超越自身渺小存在的可能性,虽然自己做不到,但和这样的人同处一个星球一种文明体系,本身就是一种光荣。

    荣耀已远,但光依稀还在,可以微弱地点亮那些小小青年心中还没有被完全消灭干净的小小格瓦拉。

    当面对巨大的不公,贪毒的官,腐坏的城,他们仍会站起来,重新武装,呐喊、起义。

    当面对绵延的苦难,纠结的仇恨,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会鼓舞,同情,身体力行。

    当面对自我生活平凡幸福可能性的丧失,甚至于亲人的受累,爱人的远离,他们会静静接受,然后继续前行。

    是的,绝大多数的我们都自我消灭了心中那个热烈愤怒,渴求真理的格瓦拉,但格瓦拉不死,因为人类需要前行的牺牲者,需要尝试不同的道路。所以,没有功成名就脑满肠肥的格瓦拉,永远只有遍历血火,饱受摧残仍然不折,不屈的格瓦拉。

    我想这也是我们消灭他的原因,这种生活付出太大而回报近乎于零,不符合基本的生命经济学定义。他不会对苟且的生觉得天经地义,还试图劝说周边的人接受奴役的宿命,他不会接受正常的怪诞,认为所有迫害和压榨都不可避免,更不会认为每个人的生命目的就是出卖一切成为迫害者和压榨着,他不会认为活仅仅为了衣食,为了交配和传递DNA,更要在奉献中自我实现,在动荡风暴中得到平静。这种生命方式对大多数人是从幻梦中不舒适的叫醒,是显得自身龌龊卑劣的对照,是羡慕嫉妒因而必须不惜代价消灭的异类怪胎。

    但是不管怎样,每个人心中其实都还有着那个清澈的摩托少年,向着漫漫无尽头的旅途,上路。这是路和人本身存在的意义,每一条人类之路都需要格瓦拉。

  • 货车转弯的时候,甩下来一块石头,沉到了路边的河里。

    这一段的河水很急,河底的石头冲刷得很干净,只有这块石头,因为上面有一小块凹陷,便慢慢积下来一点点泥。

    一株小水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从石头上长出来了。

    他站在石头上,随着水流摇曳,就像在地上的峰顶上俯瞰平地一样,他可以看见河底没有石头的河床上,茂密生长的水草兄弟。

    但他也只能从上面看着,下面的水草在玩耍,聊天,窃窃私语,发出笑声,而他虽然只和他们隔着几十厘米,但就是无法参与,他如此孤单,整天都看着其他的成群的水草在玩,甚至有时候他幻想他们在谈论自己,在邀请自己,但这都只是幻想而已,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悄悄嫉妒水草们的游戏。

    有一天,一只青蛙在河里产卵,没多久便孵出了一群小蝌蚪,绝大多数都迅速地在河底的水草群里面开始童年的欢乐时光,只有一条小蝌蚪,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粉红色,在一群黑黑的蝌蚪中显得十分突兀和特别,他也想和其他蝌蚪一起玩儿,但别的蝌蚪会很快把他赶走,连水草们都不喜欢他,不愿意他进入他们的领地。

    粉红色的小蝌蚪,发现了石头上的小水草,怯生生地游过来,小水草兴高采烈地欢迎他,这是他第一次找到朋友,对小水草来说,同样也是第一次有伙伴。

    于是,小水草和粉红蝌蚪开始过着形影不离的日子,白天,太阳照进河水,在石头上映出斑斓的图案,两个小家伙像在幻觉的天堂里,随清凉的水波,于变幻的光点间穿梭摇动,晚上,小蝌蚪睡在小水草的中间,水草的一片叶子轻轻搭在蝌蚪的身上,像一床温柔的被子一样。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他们俩不再孤独,水草不再羡慕水草,蝌蚪也不再渴望融入其他蝌蚪的世界,互相就是彼此的全部。偶尔有些螃蟹河虾之类路过,看一眼这个奇怪的组合,大笑着便走了,但水草和蝌蚪才不在乎嘲笑和讥讽,他们只是呆在一起,便觉得如此美好。

    蝌蚪渐渐大了,他兴奋地发现新长出来的脚不是粉红色,和其他的蝌蚪一样,小水草也替他高兴,心里却有着隐约的不安。

    终于,蝌蚪彻底成年了,他长成了一只健康的青蛙,有正常的绿色皮肤和黑色的斑点,其他的同类也不再记得他小时候的古怪模样,招呼他一起上岸,开始新的探险。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和他的兄弟们一起走了,走的时候,他很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小水草一眼。

    小水草的心碎了,他仍然孑然一身,孤单地在水波中浮荡,仿佛回到从前的许多日子。但是,什么也再不能填补粉红色的蝌蚪的留下的空洞,他的叶子再也无法搭在谁的身上,一起安详沉睡,也没有谁再和他一起追逐那些阳光的脚印。

    小水草慢慢枯萎在水流中,最后被河流带走,一直,一直到了大江,到了海洋。但他再也没有见过粉红色的蝌蚪,即使遇到那只长成的青蛙,可能也认不出来。

  • 2009-07-01

    坐到每一次破晓 - []

    夏天的暴雨浇灭炎热,仿佛毁灭之后多年,我们像一群斑斓的热带鱼游在楼群之间。吐着泡泡,什么也不说。

    即使兄弟见面,其实也不一定要说多少话,世鸿办事从江西顺路过来,曾轲特地开车从珠海过来,漫长的旅途,聚集在一场酒,一场歌,一杯茶里。

    能看着彼此渐老而坚强活着,已经好了,朋友间的想念都在未见时发酵,见时,有酒,有美人,甚至只是闲坐着,都行。三点多,四点多,我们可以一直坐到每一个破晓,坐到尽欢后的哑寂,就像我们的年轻时候的很多荒唐夜晚一样。

    当然也不是沉默,没主题地聊起了很多事件,吉首、韶关。这个国度像即将爆发的火山,愤怒与不信任已经从官民扩展到群众之间。对于巨大的崩溃预期,有着同样巨大的恐惧。

    而后,在饭与酒的途中,不到一天,险些形成两次斗殴事件,警察和姑娘,纹身的中年男子,都如此暴躁,一触即发,从容的内心基本消失了,人们的脸上写着魔鬼的记号。

    城市被雨浇着,酷暑暂息,但恶之火焰却在越来越炽热,地狱的车就要开过来了。不会再有破晓,残酷的黑夜即将来临。

  • 2009-06-26

    哀悼国王 - []

    还记得第一次在大学看到MJ的录像的刹那,头发都立起来了,类似被电击。不能想象人类怎能如此舞蹈。

    然后为之疯狂,在黑暗的楼道,在油污遍地的食堂地上,旋转,扭曲自己的关节,苦苦练习每个动作,在舞厅和混混同好们切磋,斗殴。

    月球漫步曾经是我最拿手的动作之一,但和MJ比起来,世界上其他做这个动作的人都是残废。

    后来在长沙,有一个夜总会在没人点歌的时候,放的就是他的MV,在他的歌声和舞里,我看不到所有那些纠缠争议的话题。要求明星的道德完美,本身就是荒谬,何况,道德因时因人而异,而他的完美已近神迹。

    那是他的国,他就是王。今天,哀悼国王。

  • 喀喇汗王朝的喀什,迷宫迷恋的喀什,最灿烂最安静的喀什,最后的维吾尔的喀什。

    就这样,没有毁于战争,伟大的喀什古城正毁于拆迁,毁于所谓的防震要求,真主庇佑的恢弘美丽的墙垣,和那些像小格子一样密密麻麻排列着的魅力,以后将是千篇一律面目可憎的马赛克新城。

    午后寂静的小巷,女人们坐在门前闲聊,阳光在过街桥下投下强烈清晰的阴影,仿佛刀锋般分开炎热与清凉,厚厚如同襁褓的生土屋子里,安睡的孩子,被隐约的烤馕的香味儿馋醒。

    乌斯唐博伊,恰萨,这些美好的名字将被尘封,艾提朶尔清真寺将不是最高大的建筑,这里会建满高楼,成为各种无法记清的某某丽景阳光花园和某某幸福安置小区。

    那些盛大的婚礼上,热烈的舞蹈是半座城的狂欢,花帽和头纱,绣工精美的对襟小褂,绚烂的裙摆,都旋转在一片彻底的欢乐中,所有的邻人都在,村庄的亲人也在,今晚,最热烈的对生的爱每个角落都在。

    艾尼瓦尔,艾尔肯,阿伊古丽,阿米娜,兄弟姐妹们要离散了,独一无二的大巴扎的灯要灭了,空气中浓烈的香料味道和那些如浪潮般的唱卖声要消失了,那些细碎而稳定的生计要断了。

    最晚的晚霞早已看不见了,月光涂抹着宣礼塔,涂抹着穹顶,也涂抹着每扇普通的门,老城正在均匀沉静地呼吸,一些苇席上甜蜜的恩爱和欢好,一些小小的秘密,在风里被轻轻说着,然后被夜归人的脚步踏碎,刹那仿佛回到一千零一夜的神话。

    和中亚古文明千年生生不息的脐带,沉淀着无数代人生死悲欢的老屋子老院子,就这样唐突地被标价为缩小若干倍的收费旅游景点,等待小旗子带着一堆黄帽子和红帽子,一堆长长短短的相机咔咔嚓嚓,然后一哄而散。

    迁入新房的同时,失去了真正的心的家园。文明为什么一定要一模一样地假装进步。那些热瓦普和冬不拉,会为这无奈的丢失弹出怎样的悲歌。

    喀什葛尔,胡杨或许依然能够继续生长,帕米尔的雪峰也依然巍峨庄严,但没有了土墙,墙上的石榴花,以及屋顶飞过的鸽子,长须的阿克萨卡勒就没有地方安坐,给青年和孩子讲述这个民族绵延不绝的命运,看护这个绿洲最终的尊严。没有朋友的妻子送来刚做的抓饭,没有孩子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迷宫巷子的转角,没有每天五次如歌的唤礼,阿訇们关于爱与信的故事和训戒就没有背景,甚至没有听众,会慢慢褪为遗忘腐坏的根。

    感谢阿富汗的战乱,《追风筝的人》在亚洲腹地,只能找到喀什作为拍摄地,那也是我们对于即将逝去的老喀什最后可供怀念的图景。

    沉醉在买买提兄弟给我刻的新疆音乐里,心轻轻地疼着,如同当年为丽江之死,为凤凰之死,现在,喀什就要死了,十分,十分地哀伤。

  • 梦见真正的疯狂。

    梦见我在和明知已经死去的人一起做饭,说话,我从来没见过的房间是我的家,被偷走了电脑,敞开的门被风吹着,我若无其事。

    梦见许多东西都忽然有了巨大的阴险背面,令我恐惧不已。

    放在火上的锅忽然有着柔软的质地,往下滴着死灰色的液体。

    挂着的画,里面的人在冲我假笑,影子在不断变化。

    任何事物都可以压迫我,击倒我,杀戮我。更糟糕的是,死亡之后仍有无尽的钝痛和挫伤。

    而我即使在梦中,也知道这是假的,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但没有用,恐惧越来越深,我坐在椅子上吃晚餐,桌子上是很多到处奔跑的蔬菜,我拿叉子抓不住它们。

    我知道我疯了,我害怕极了,一方面害怕疯狂中的幻觉,一方面害怕我疯了这个事实。

    远远的,警笛响了,末日的邮差正在赶来。他的红眼压在低低的帽檐下,最后的邮件上写着我的名字和代码。

    精疲力竭地醒来,忽然明白了萨尔瓦多·达利的那些呓语和画面的由来。不是编造,而是眼见。

    一条安达鲁狗,我祈祷我在清醒时,永远不要看懂。

    里面藏着太多令人不安的绝望,太多粘稠的无法摆脱的狂躁和幻象。他们就藏在所谓清晰意识的墙后,随时会过来把自己淹溺吞没,撕碎最后的防线。

    而我的加拉,还不知道在黑暗森林的深处的何方走着,没有她的手牵着,太黑了,我走不过去。

    我被邮差追逐,脸上被树枝抽打,几乎无法呼吸,风凝固在圆月的侧面,地下的血闪耀着越来越狞恶的光芒。

    梦,快醒来。

  • 2009-06-20

    星球的黄昏 - []

    这是普通得甚至想不起来任何一个说法的日子,这是长沙另一个布满尘埃的黄昏。

    两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初中生在电线杆旁长长地深吻,他们的同学在旁边打闹等公交车,视若未见,男孩托着女孩的头,女孩的手绕着男孩的脖子,即使若干年后他们天各一隅,命运的车把他们载到完全不同的地方,这一刻对他们也漫长到足以永远记得。

    小诊所里,我在打针,旁边的常德医生在看病人,严格地说,病人亲属,平静的丈夫说自己的老婆得了肺癌,已经是晚期,在医院已经没有意义,也住不起大医院了,希望能够来输一点营养液,让最后的日子相对好过一点,他看起来并不悲戚,说起来也十分认命,但可以感觉出他们健康时的恩爱和即将离去的不舍。

    暮色笼罩,我打完针在隔壁的拉面馆吃饺子,小店没有空调,几个带着白帽子的师傅坐在门外椅子上纳凉,他们操着甘肃口音说着遥远家乡的家长里短,家里的小孩子在风扇前坐着,目不转睛看着电视上成龙的老电影,时不时发出笑声,没装机顶盒,画面有很多雪花,但对小孩儿来说,这是外面的世界向他从小生长的乡土伊斯兰生活打开的一小扇窗口。

    这个黄昏如此平凡,甚至没有灾难。闷热的天气像口蒸锅,人们汗流浃背步履匆匆奔向家里,面包房发出迷人的香味儿,夜总会的咨客开始站到门口准备上班,楼下的麻将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而在星球的其他地方,黄昏也同样平凡地逐一展开,而后为更深的夜色淹没。

    离爆炸废墟不远,尘土飞扬的空场上,白沙瓦的儿童踢着球,哪怕哥哥刚刚死去,弟弟也还在奋力追逐着简陋的手工缝起来的皮球,哪怕坦克和哨兵近在咫尺,也不能剥夺这一刻难得的快乐。

    约旦河西岸的犹太定居点,晚霞正把沙漠烧红,最后的余晖里,屋主带着几个工人还在辛苦拌着水泥,屋主的太太在一旁烧茶,即使到处都在风传不让再盖新房子了,可对于这对新婚夫妇,能够尽快有安居之所,一张床和一个厨房比任何政治都重要。

    塞维利亚小酒馆,每晚固定的弗拉门戈一会儿要开始了,几个吉普赛人在认真地化妆,这是每个黄昏他们的例行工作,而后,他们将例行地向游客唱出深歌,让源于心魂深处的本质悲怆感染那些遥远的外乡人,而后属于他们自己轻松的时间才会在子夜之后到来。

    CERC
    的科学家们没有看到黄昏,他们在日内瓦深深的地下夜以继日忙碌,试图找出大型量子对撞机的故障所在,尽快重开试验,不管怎样一波三折,人类寻找终极真理的伟大尝试总会起步。

    大洋中央的货船上,黄昏无疑是最瑰丽的时刻,落日沉向海平线,巨大的光芒覆盖着一切,但船长对司空见惯的美景毫无观赏兴致,他更关心前方的航线上,那些传说中凶残的海盗会不会出现,劫掠他和他的船员。

    夏天的酷暑还没有来,波士顿黄昏还算凉爽,哈佛大学的步道上,不断有带着IPOD的学生穿着慢跑服跑过,他们那么年轻,对世界充满着野心,无数黄昏之后,他们将功成名就或头破血流,但此刻,跑步中均匀的呼吸,流汗的年轻身体,就和野心本身一样美好。

    惠灵顿郊外严冬的黄昏十分短促,大雪让人们更早回家,孩子们都远离了,两个老人烧上壁炉,暖洋洋地开始吃饭,窗外远山那些沉默的雪峰庄严巍峨,其下溪流奔涌,山林为风摇撼着,和亘古以来的每一天一样。

    人类有心智以来的每一天其实也都是如此平凡,在平凡中生死,平凡中爱恨交织,平凡中交媾离开,平凡中老去衰朽,也在平凡中不断传承,一点一滴,一步一步,走在文明的漫漫道途。

    每个黄昏,都一模一样,每个黄昏,我们都不一样,轮回循环之外,还有着人类群体的庞大而坚韧的力量,在星球持之以恒的旋转里,渐渐改变着存在,渐渐令存在有着更多的意义和价值。这世界虽然肮脏,虽然充满阴险和杀戮,虽然天性中的攫取和更多的恶毫无改善和终止的迹象,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星球。

  • 2009-06-12

    织忆者 - [元素]

    身边都是熟人,和身边都是陌生人,结果是一样的,我们都在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故事,想着自己的心事,揣测着别人的往事。别人在说什么,不过是些背景白噪音而已。

    既便如此,我们也希望在诉说的时候,能够有足够精彩的自我经历可以呈现在那些听者之前,在乏味严酷的生死旅途中,制造哪怕一点点的有趣和惊险,浪漫和提神,更重要的是,被别人听见后有那么一瞬间的仰慕和向往。

    这其实是所有世界传奇的由来,只是其他世界大家互相知根知底,编造点什么故事马上就会被揭穿,所以他们只能说,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很远很远之外,有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人如何如何。

    光明世界最大的好处就是陌生,对彼此毫不了解,来自的世界背景不同,反而提供了大家一个自我吹嘘的广阔空间,反正也没人有能力有心思去查证。

    氪自毁之后,光明世界一致认为真实的碎片般的回忆是可耻的,于是不多的聚会便更加成为典型的吹牛逼大会,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口沫横飞地说着自己匪夷所思的经历,面目可憎的死板老头曾是在最后一刻被叛军攻陷城池全家死光从地道逃出来的王子,拾荒的苦力曾是有数百万奴隶给他修建直上云层的雕像的君主,街角丑陋的老妪曾是方圆上万公里的贵族抢着过来把她吻醒白马都累死了若干匹的睡美人,而那个颤颤巍巍的残废曾是发起过一场浩大起义的叛军领袖。

    这些所谓的故事来自于其他世界的那些无比熟悉的臆想,很快就趋于重复,以至于同一个故事几个人可以顺溜地接力说完,当然主人公换成了自己,可是这样不是办法啊,总不能区分每个人是王子甲王子已,君主ABC,睡美人六号七号,领袖周一周五版,想象力的枯竭让乐于倾诉的人们十分困惑难堪。

    铷是个人格无限多重分裂的病人,因此每次说出来的自身经历都不重样,而且最可贵的是这些故事都非常诡奇,之前大家都躲着她走,管她叫疯婆子,因为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可在这个故事大会的时期,缺陷变成了本领,铷有了巨大的用武之地。

    人们开始购买铷各个分裂人格,而且买的时候就说好独家买断,不能被别人再次应用,铷也不在乎,反正她大部分时候都在自言自语,人格分裂得无穷无尽,再多的客源也能满足。

    自己瞎诌果然和铷的故事有区别,下一回的聚会就精彩了许多,王子也不再是王子了,而是曾经跟踪过若干妓女再把她们一一虐杀碎尸的杀人狂;公主曾经吻醒了其它公主,从此过着拉拉的幸福生活;君主不再咋呼,而神秘地谈起他在另一个世界和一条独眼的巨龙一起守护的秘密洞穴里的宝藏;领袖则描述着他在漫长的行军结束时,发现他的部下原来都是死灭多年的鬼魂那一刻的悚然。

    最早的购买者买到了许多庞大而广阔的大时代章节,而来晚了的人也并不后悔,即使买到的不是王子公主传奇,其他的人格也自有其迷离动人之处。

    荒僻的村落某个村姑因一次集市的邂逅,被马帮的汉子迷醉,为他生了孩子,但他却没有回来,而她就在门口痴痴等了一生。沉默的矿工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最后遇难的时候,人们发现他的小屋子里堆满了从来没有寄出的信,写给谁也不认识的一个女子。小职员刻板生涯的背后,是卧室里一摞摞的画板,画着肉眼永远无法看到的疯狂而辉煌的色彩。年老色衰的陪酒小姐回到故乡开了小店,黄昏的时候在一杯酒里回想过往在都城里的酸楚以及睡过的无数男人。

    失去土地的农夫流落在城的牙齿里,失去水岸的渔民停留在塔吊的顶端,失去爱情的所有人挣扎在欲望之谭的最深处。

    作为编织大家一生的人,铷每一刻几乎都处在不同的多重人格中,他们和她们在邂逅相遇,在互相发生新的记忆,她一刻不停说着,旁边的购买者则在拼命速记。

    有时候光明世界没有明亮的风暴,只有安祥而淡漠的一片空无的白。只在此时,铷才难得安静,她坐在门口,用不知哪个世界的哪一种鸟的灿烂羽毛,织着一条长长的围巾。买故事的人们再急,也得等她从这刻静默中脱离,没人可以打搅。


    她的围巾到最后也没有织完,某天,她的一群人格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她嘴里发出十几个不同的人声,其中一个实在受不了,掏出一支古老的猎枪打爆了所有人格共同的头。

    失落的人们,聚集在她的身旁,没有什么哀悼,他们迅速把她未完成的围巾拆掉,一人拿了一根羽毛,小心翼翼地缝在自己的衣服上,从此以后,他们在讲述的时候,便假装这样能够永远拥有铷的故事,不,是他们自己的故事了。

  • 2009-06-09

    末战14行——99 - []

    回到北方
    晴朗的冬天是凛冽的温暖
    鸽子  她们纤巧的笑声

    我还应在恍惚中年轻一刹
    女子令人心痛的表情
    单纯  所以疯狂

    一个属于恋爱的下午
    路湛蓝反射天空
    谁能一直唱着
    从青春  到死亡

    回到北方
    零落的酒意之后
    绵绵的苦难和幸福
    颤栗着末年

  • 2009-06-09

    风尘14行——99 - []

    我想为某个风尘女子痴狂
    嫉妒她的欢唱
    于午夜之后  植物与罪恶的念头茂盛生长

    在肮脏脸容的灯光下
    她还可以纯洁
    喝清澈的酒  收获赞美与贪婪的目光

    那样  爱情就会神秘
    仿若天意  最后称为奇迹的圣杯

    如果有足够的钱
    我愿意不吻你
    只要亲密地看着
    若干小时之后  化为尘烟

    含泪欢笑的夜晚
    你是我一生唯一的姐妹

  • 2009-06-09

    暗伤——99 - []

    果子都熟烂在夜色围栏里
    金黄的沙地散落着游戏
    童年开始叫嚷  成长阴郁悲痛  但仍未到来

    他们被催促着愈合了
    那么汹涌的洪水  所有船只无法转身  假装航行
    操纵的力量  至大而无耻

    只想于即将埋藏的深处
    刻下某些微黄的阳光
    年少的泪影  纯净如秋天的家园

    虚弱  只能以话语祷告
    隐约地  远方帆与灯塔互相致意
    船长  上个世纪的季风中  渐渐沧桑

    死寂的酒里  臆想中的翅膀鼓起巨浪
    撞到宿命的堤上  重新了无声息

    折断花朵
    少女嫉恨更高远的奇迹
    光洁的皮肤葬着注定的衰朽
    天啊  兄弟在战争之后额头上印着相同胎记
    前生后世都有愚蠢到悲壮的暗伤

  • 题记——个人最喜欢的文章之一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着一件缀满柏柏尔流苏的长裙,上面还有着那么多廉价然而缤纷的珠子,在那么吵闹烟雾腾腾的地儿,音乐震耳欲聋,水手们在吹着下流的口哨,但是你走向我的时候,我却只能听见你身上发出轻轻的叮叮咚咚的声音,你踉跄摇荡的步子也变得如此缓慢,像春天一场安详的梦一样,像恒星一场静静的熄灭一样,一刹那,你便照亮了,也摧毁了我的一生。”

    “你是谁?”

    “现在你老了,瘦削得令人心疼,然而在皱纹之下,我依然能看见无数年前,你小妖精一样的笑容,在衰朽的身躯之下,我仿佛仍能看到你因酒意淋漓而摇曳如风的舞姿。”

    “我不认识你。”

    “我们经历了多少疯狂啊,自从那个晚上之后,我被你彻底迷住了,而你也有无穷的新奇念头令我永远象第一次认识你。”

    “我真的不记得见过你。”

    “不会的,你难道想不起来那片戈壁?我和你从那个酒馆私奔出来,为了躲避追逐也为了寻一份生计,我们要穿过那片死寂之地,翻越地平线尽处的雪峰,我们就带着几峰骆驼走啊走啊,雪峰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无比遥远,我们走着直到完全迷路,骆驼都死去或者走散了,身边只有一些好奇的瞪羚,我们也不可能抓住它们,就在极度干渴虚脱的时候,黄昏的金色光芒中,远方出现了一座如此华丽的城邦,你认出来,那是最后的阿尔罕布拉,云端的格拉纳达,我们隐约看见里面的清泉、无花果树和憔悴的国王,听见庄严的祷告和花园中少女嬉戏的笑声,同时,时间如同狂风驱赶高天之云,我们眼睁睁看着战争如何到来与结束,城邦被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屠杀流放和无趣的灰尘覆盖,直到倾颓消散,直到我们终于不省人事,按你的说法,我们应该和那座宫殿一起死亡。”

    “那我们怎么得救的呢?”

    “我们被一辆路过的坦克发现了,那是另一场战争,它们各有堂皇的理由却有着惊人一致的肮脏,我们醒过来就逃开了,逃开这些残忍的曳光弹和泛着令人心碎的幽蓝的枪炮,在巍峨的雪岭绵延的大陆腹地,在那些好客的部族之间游荡,过了一段很安静的日子,你用最细的羊绒掺着冬天难得一见的阳光给我织了一条围巾,虽然早已烧毁在一场意外的火灾,但至今我的皮肤上还清晰地有着温暖的印记。”

    “我会编织么?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会,那条围巾如此漂亮,有着迷迭香、枣椰和瓦刷树的图案,还爬满了金丝做成的冰川和葡萄藤的花纹,每个部族的长老都对它赞不绝口,小伙子们对我嫉妒不已,而他们的妻子则因此遭到冷遇。当然,你最拿手的还是你的舞,可以令人停止呼吸的扭动和旋转,在我和部族的兄弟打猎回来的晚上,村里总会点上篝火,你便与村中的女子围着伴着弦子起舞,每次,每次我们都不因酒,而因你的舞姿醉去,因你的眼波醉去。遥远山区的族长听说了你,还专门派了六个精壮的勇士来接你过去,我们足足走了半个月崎岖的山路,但看到那一场从未见过的盛大欢迎宴会,也觉得什么劳累都值了,当然,那天你的舞也是我见过最出色的一次,多年以后这场欢宴依然是那个部族从不厌倦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我们平时干什么呢?”

    “只是无所事事的游历和羁留,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在雪山融水形成的季节河中钓鱼,晚上就和老人们围坐着听他们讲述那些千年万里外的神话和传奇,寒冷的日子,大雪把所有的路都断了,村庄像在严严实实的襁褓中的婴儿,我们哪儿都去不了,便在厚厚的夯土墙中间的小屋子里,一片安宁的黑暗中贪婪地分享彼此的身体,听着顽皮的风孩子在窗外善意地唿哨一声,又迅速跑开。每次你在我怀中熟睡的时候,总有不时的惊悸和恐惧的呓语,我知道那是你掩藏很深的,从不提起的过去,我也从来不问,只用每一次温柔的,更温柔的抚摸和亲吻,希望令你忘记。”

    “我不记得过去,也不记得那些生活,我们在那儿呆了多久呢?”

    “和每个偏僻而丰饶之地一样,那里终于被城中的欲望者发现,欲望是无形却有着巨大质量的异物,它迅速充填了那里的山川沟壑,覆盖了原野溪流,长老们率领自己的人马为了争夺每一处矿藏,每一片森林,每一种给外乡的有钱蠢货看并大把花钱的景色,甚至每一个季节,互相之间陷入了彻底的敌对,开始还只是争拗,后来,又是千篇一律的血腥暴力,他们没时间也没心情看什么舞了,篝火和篝火旁的故事彻底消失,晚上他们都在家里点上油灯数着各自白天从自然从别的部族掠夺来的金币以及从外乡人手中获得的一点施舍,风继续在高高的天上吹动着云,却再也不愿下来听闻这些丑陋和阴谋。”

    “那我们因为没用被赶走了,是么?”

    “应该说是自己离开的,仓惶而苍茫,带着为数不多的一点盘缠,我们又走过了很多原本充满鲜活美妙现在却是一片相同呆滞的村镇,对于每个地方,我们都是多余的人,我们被驱赶被拘押,经常要靠卖苦力为生,没人再看你的舞蹈,就像没人再有心思去听那些动人的历史,传说以及我们的祖先,更谈不上相信。在那些空洞而充满肉欲的眼神里,有着太多一模一样的凶残和暴戾,我曾经一度绝望到以为今生再也无法逃离这个梦魇。”

    “那我还跳过舞吗?”

    “精灵的舞怎么会灭绝,就像闪电的火焰和之后的雷声,即使在那些粗鲁的地方穷苦的地方堕落的地方,艰辛劳作的间隙,你偶尔也会忽然跳出一个美妙的动作,我知道你只是为了我高兴,但就那一瞬间,天堂开启了一扇门,光辉的天使露出了一角洁白的翅膀,有些还没有完全把自己丢掉的零余者偶然瞥见了,便成为了他们永世的回忆,有人为了留住这一丝奇迹的残存,不惜刺瞎了眼睛,然后用剩下的生命在绝壁上用鲜血和着土壤画下了那一弹指的惊艳,留给雪线上那些温柔呜咽的风吟唱。”

    “我们怎么离开这片绝望的大陆呢?”

    “还在大陆上,只是我们运气好,沿着一条大江一路浪迹,直到翻过最后一座达阪,来自南方大洋的暖潮气流吹拂下的茂密森林就在脚下,那是我们的最后乐园。这里没有人,只有遮天蔽日的树,各种怪异斑斓的虫子,以及灵巧狡黠的猕猴,偶尔也会有些笨拙的黑熊偷盗蜂蜜,两只豹子经常逡巡林间,身上的斑纹在深绿的从林深处一晃而过。经过这么长时间与人在一起被侮辱被欺诈的创痛,我觉得像这样没人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家了。”

    “可我不喜欢你说的这些动物。”

    “当然,你最喜欢的是象,你喜欢他们稳重的身躯和时不时的顽皮,拿鼻子喷我们一脸的水,我们收养了一头小象,看着它一天一天长大,直到你可以爬在它身上,让它带着你去森林的每个角落采摘果子和树叶,最危险的动物也不敢招惹大象,你们就像姐妹一样,为我们的小窝带来食物和衣服。”

    “哈哈,难道我还养着你么,你怎么不去干活呢?”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搭完我们在树腰的小房子之后的那天,你和小象宝宝出去玩儿了,我呆在树底下无聊,随手便揪了几片鲜嫩的叶子放在嘴里嚼,没想到的是,这种叶子开始可以带来幻觉,后来更会让自己消失于这个时空。你回来找不到我,害怕而伤心的哭着,其实我就在你的身旁,却看不见你,我看到的是另一片森林,他们古老而严肃,林间出现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会飞的蜥蜴,长着獠牙的蝴蝶,高耸入云的蕨类植物,我如此震惊,直到叶子的效应消失,我才又忽然回到我们的小巢旁边,你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从虚无中慢慢显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你以后就这样经常消失么?”

    “不是我,是我们,没过多久,你也迷恋上了这种叶子带来的巨大的不真实感,我们常常同时吃下叶子,然后耐心等待,不同的时空便在我们前面打开,遗憾的是,我们很少能同时进入同一个,当我看到桫椤和遮天蔽日的翼龙时,你看到的却是未来,无数飞来飞去的汽车和智能机械,当你回到若干世纪之前参与一场萨珊宫廷的宴会,我则在不知多少年之后已然灭绝的人类遗迹中唏嘘,每次我们回来,便一起交流彼此的历险。我们觉得再多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下一场遭遇,因而更加充满探险的冲动,小象迷茫地看着我们,它可能不清楚为什么我们忽然消失又回来。”

    “我们就没有同时去过什么地方么?”

    “偶尔,我们进入的不是单线的前后,而是和我们同时展开的另一些世界,我们可以看到我们自己,有时候我们在那些世界可以碰上擦肩而过,但更多时候,我们却一世都无法相遇,就和其他人一样,愚蠢而阴郁地将每一天谋杀于所谓的正常生活,饭桌上,床上,和单调的工作之路上。每次看到这些,我的心都很痛,也更加认为我能在这一个世界里遇到你是无法描述和永远不可能复现的神赐。”

    “那我们怎么确定我们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而其他都不是,还是反过来,我们的世界只是想象,而其他世界才是我们应该过的生活?”

    “我不确定,但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因为我可以真实地看到你,牵到你的手,看到你的舞如同看到神的光。”

    “这就是我们的最后的故事了么?”

    “最后的故事总是让人难以忘怀也难以描述,我们能找到的这种叶子越来越少,直到只剩最后两片,在吃下去之前,我们俩十分失落,举行了小小的仪式,我敲着拿各种骨头和鹿皮做成的手鼓,你在小象背上跳舞,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你不知从哪个时空学来的新鲜舞蹈,僵硬诡秘却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舞结束之后,我们吃下了叶子,如果让我预先知道结果,我宁愿把叶子撕成碎片,和你和小象就在林子里过完我们的一生。”

    “最后一次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维空间,不知道是这个星球的诞生还是毁灭,我站在象一万只火炬熊熊燃烧的森林边上,地面不停在震动,前面是橙红的海洋,所有的海岛火山都在喷发,天空为厚厚的颜色奇诡的云层覆盖,火山迸发出的熔岩直上云端,又划出美丽的轨迹坠落,仿佛一串串流星,而我居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真正和你一起来到幻境,你就在海滩边陡峭的悬崖上,在不断落下的巨石中间忘我而轻盈地起舞,我冲你大喊着,你仿佛听到却没有回应,我发疯了一样拼命跑上悬崖,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次更大的地震来临,悬崖断裂,你消失在这片鲜艳而妖异的背景中,瞬间我的心便在熔化地表的高温中冷凝如冰。”

    “流星?”

    “不,是象流星一样的熔岩。”

    “不,我想起来流星了,我们一起看到的瑰丽,心摇神驰的流星。在我们最后厮守的岛上。”

    “岛?我怎么没有印象?”

    “怎么会呢,我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就在那个我们初遇的港口的酒馆,我在跳舞,忍受着色情的目光和猥亵的抚摸,而你的眼睛中有着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仿佛深渊中泛出的一点光亮,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我的容貌和身体,而是因你感受到了一样的飘零孤魂。所以当你提议私奔的时候,我毫不犹豫便跟你走了。”

    “你真的想起来了。”

    “但没有戈壁,没有蜃楼,没有荒原,没有部落,没有丛林,没有小象,虽然我确实很喜欢你说到的它,也没有叶子,没有虚幻,没有错乱的时空,没有末日,不,当然有末日,不过不是你说的那个。”

    “那我们去哪儿了?”

    “我们的逃亡是从一条船上开始的,在一群和我们一样的流亡者当中,对未来怀着简朴而隐约的希望,漂向任何一座城市都行,我们可以打工,在清贫安宁有着野花和青草香味儿的街道上慢慢度过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们到了么?”

    “到过很多,可是那些城市巨大阴森,完全没有我们想要的一点点简单的安全和平静,更不用说什么草与花。少数人过着骄逸而奢侈的日子,而大多数象我们这样的人则在肮脏危险的地方辛苦地劳动,才能换来一点他们的残羹冷炙。我们居无定所,毫无尊严,我这才知道,贫困并不天然会带来什么道德上的优势,而是使欲望更加充满着恚怒以及无耻,而且因为愚昧会更加肆无忌惮,我们存下的带在身上的一点可怜的工钱经常被偷走被抢走,在工作回来的夜路上,醉汉和性欲没有地方满足的所谓穷人同胞会调戏甚至试图强奸我,然后你冲过来跟他们打斗,常常遍体鳞伤。同一个城市是完全分裂的两个世界,另一个世界经常被视而不见,在那些晚上,我给你包扎伤口,然后不知为何便开始哭泣。”

    “你可以离开我,凭你的容颜和舞姿,你肯定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

    “为了挣钱,就像你出卖力气一样,我在很多欢场跳过舞,卖过雪茄,兜售过毒品,偶尔也出卖肉体,我见过很多有钱人,但他们要么粗俗,要么疯狂,要么是粗俗并疯狂,在光鲜的外表下,他们是一堆堆绝望的粪便,即便原来有一丝美和趣味,也早就被他们所谓的圈子和生活弄丢了。他们除了壳,里面的东西和我能够理解的完全不同。至于所谓的美丽,无非是基于交媾本能的错觉,更糟糕的是很多女人因为某一刻镜中的自恋而放弃了哪怕一点点对生命可能性的努力,在这些城的丛林中,女人不小心便成为了先天的娼妓,从早上睁开眼睛便开始待价而沽,她们以为用脸与胸可以让猎手们变得和她们一样愚蠢,和我一起工作过的漂亮姐妹很多成为了他们用来炫耀的战利品,然后要么成为圈养的宠物要么被像啃光的骨头一样丢弃。那怎么会是更好的生活。”

    “总有些人能找到所谓的幸福吧,生儿育女,就算家庭是个虚无的假象,但多些人扎堆起码可以强颜欢笑。不是么?”

    “她们有些人生了孩子,以为可以用来要挟他们或是打发自己的无聊,不幸的是在这个世代,儿童从出生的片刻就已经腐烂,所谓的新生命不过是更加绝望和贪毒的他们的翻版,如果曾经有过一点高兴,那么孩子是终结者,如果曾经的是失落与痛苦,孩子则令其加倍。小孩儿是最险恶的敌人和凶手,让早就应该找到自己的人迷失道路,被迫互相忍受,让昏迷的日子成为习惯或者干脆懒得逃离。这就是他们将一纸出卖一切的契约美称为的婚姻。而你呢,就像我不愿意成为她们一样,我更愿意认为你不是没有本事而是不愿意成为他们。”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但我不愿意,你有一度为了让我们过上稍微丰足的日子去找了一份所谓的中产工作,无非是帮他们互相行骗或者合伙榨取更穷的人,我们有了些钱,有了暂时的屋子和车,我也不用再出去出卖什么,但每次你回来,几乎都是烂醉之后,在梦呓中你说着那些残忍的卑贱的险恶的话,让我在旁边无法安眠,我们没有时间亲热了,我经常孤零零地在家里,而你越来越暴躁阴郁,仿佛这座魔都上空永远污染过度的沉重的云,你甚至开始动手打我,在你被彻底压垮或者同化之前,我便劝你辞掉了工作,我宁愿和你一起潦倒也不愿丢掉我们的灵魂,那才是我们在一起的唯一理由。”

    “可是,就像你说的,穷苦会让人变得焦急,变得茫然失措,变得自欺自弃,我们怎么忍受过这样的时光呢。”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光是巨大的光明的东西,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被黑夜一个个不宁的梦境碾为粉末再随风飘散的玩意儿,我们不再设计什么光明的和别人一样的前程,不再热望成为谁或者过上被光怪陆离的广告绑架的生活。我只要你,只要再黑的夜你都在我身边,你是讲故事的天才,可以把所有乏味平庸令人昏迷的日常通过一点点创造和嘲讽,变得无比动人,在那些最悲伤最憋闷的日子,你就是我的山姆佐德,是我们这些人的行吟者,通过你的讲述,历史才会记下我们的虽然沉重然而真实,很多疼痛但不乏欣喜的生命,而不仅仅是另一个世界他们光辉虚假,催人欲呕的编年。我怎么会离开你?”

    “但我们还是走了,是么?”

    “就像晚钟召唤归家,我们心中的钟声则召唤着我们流浪。我们又上了船,这次不会再想象什么城市了,然而我们的最后的归宿还远远没有出现,我们只能摸索,像海上靠着星座指引航向的所有生物一样,靠着依稀的本能摸索命运,不管它是丰厚的馈赠还是恶意的玩笑,或者残酷的撕碎。”

    “最后之前,我们去过哪里呢?”

    “曾经,我们迷失在咒语之岛,远古的巫师给这里每种植物每种动物都施下了不同的咒语,有些路只会在太阳下山前一个小时出现,然后又消失在雾中,被苔藓覆盖,有些田鼠在冬天的第一个黎明可以短暂地飞翔,而一片草丛会在月亮变红的时候发出郊狼的呜鸣。你吃了一种果子,然后身上渐渐长出树皮,头上开始长出叶子,在雨季便会流出绿色的汁液,吸引了无数小虫,还有鸟在你身上试图筑巢。”

    “我成了棵树?那我一直这样么?”

    “我们的每一天几乎都在发现每一种封咒的奥秘,再神奇的巫师再神秘的咒语也都来自于伟大的自然,而且也不会有什么真正对善良的生物的敌意,只要放开胸怀,放下陈见,就能看到他们看到的一切,若干时日之后,我们不会再为不定期变成土豆的松鼠惊奇,看见流动的岩石穿过凝固的溪流也习以为常,慢慢,我们可以解释也逐渐找到了解开这些有趣咒语的办法,我帮你解咒后,你还遗憾了很久,说做一棵树的感觉虽然怪异但确实十分美妙,尤其是有风拂动你头上的树叶头发时,你觉得你可以和整个森林对话。”

    “然后呢?”

    “继续上路啊,从桅杆到桅杆,从帆到帆,从锚到锚。每一个岸都让我们满怀欣喜地走进,每一个码头都让我们满怀惆怅离开,在一些不稳定的洋流中,我们会与壮观的鱼群一起迁徙,身后跟着成千上万的海鸥,而在赤道附近,我们有时会遭遇剧烈的风暴,波涛把我们抬起再重重砸下,在其他乘客惊叫祈祷的时候,我只是平静地坐着,看着你的眼睛,你也看着我,那些曾经的悲苦和不安已然消散,此刻我们互相属于,也同时属于更高远的秩序,它可以灭绝但同时有着再生的力量。”

    “还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么?”

    “离开咒语之岛之后的第几年我记不清了,我们曾经流落到一个很奇怪的岛上,奇怪是后来才知道的,刚到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岛民们织网捕鱼,狩猎耕作,过着很平常很安逸的日子,我们兴高采烈地开始和他们一起生活,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发现渔民们捕回来的总是同一网鱼,猎手们打回来的总是同一头驼鹿,水稻永远不会成熟,孩子永远不会长大,病人永远不会痊愈。每天的天气都是日出后不久开始下雨,雨后出现相同的彩虹,季节不会变迁,生活仿佛一幅挂在墙上的画,每天一模一样展开。我们开始对岛民亲切殷勤的笑容感到心悸,然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终于搭到一条船离开之后,船长告诉我们那个岛屿早在若干年前已经被一场飓风摧毁,岛民们瞬间便被海浪吞没,然而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死亡,所以便成为了如此具象的灵魂,漂浮在台风过后重新出现的岛屿他们的故乡,重复过着台风前最后一天的生活,这个岛在这片海洋上如此著名,以至于无人敢于靠近,这条我们搭的船是被一阵怪异的旋风吹过来的,而我们如果不是幸运地遇到这条船,不用多久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鬼魂。”

    “听着不舒服,说说我们最后的岛吧。”

    “又有很多时间过去了,我们憔悴而苍老,但依然厮守在这无休止的旅程中,以前的爱慕与痴缠还有着肉欲与虚荣的原因,而那时我们已经只是纯粹地相依为命,我们造了自己的一艘破船,在海洋的角落世界的边缘游荡。最后的岛远离航线,渺无人烟,只有些司空见惯的茂密树林和懒洋洋在海滩上爬来爬去的几只海龟。我们本来根本没有想到停留,只是我生病了,你想陪我养病,便来到这么个安静的地方。”

    “你的病不重吧,很快好了么?”

    “病很快就好了,病好的那一天,这个岛真正的秘密才刚刚被我们发现,你走进丛林想找些果子放到船上,然后你很快大惊失色跑出来叫我。我和你再次一起走进,看到一条死去的巨蟒在眨眼间变成白骨,一群蚂蚁以惊人的速度把其搬走,你强作镇定去采了几个果子,但果子居然就在我的手中从成熟变得青涩,然后变成种子。”

    “时间的问题?”

    “是,这个岛不知道处在什么样的涡流中,时间的碎片仿佛龙卷风漫无目的地卷过森林,卷过海边的滩涂与岩石,等我们想逃离的时候,发现我们的船已然彻底报废衰朽,仿佛海盗劫掠过沉到海底若干世纪后再浮出海面的遗物,我们想再造船,但是所有的材料都在和我们开玩笑,刚刚砍伐的原木马上变成树枝,藤蔓飞快地卷上巨大的龙脑香令其窒息死亡而自己也马上腐烂。我们被错乱的时间困住了。”

    “我想起我们的森林的那些叶子。”

    “完全不一样,你说的只是另外维度的时空幻觉重叠,而这个岛上的时间却在真实中无法把握,同一片沼泽,同一棵仙人掌,同一群侏儒鱼都可能处在完全不同的时间顺序里面,有些在迅速灭绝,有些在倒回源头,而有些则在停滞的节点中突变。我们很快就被这里弄得疯狂而精疲力竭,爬在身上的一只小虫在一秒钟后长成一米多长的蟑螂,想靠着休息的树桩在背接触到的瞬间化为齑粉,日光根本照不进阴森的丛林深处,进来的路早就不见踪影,我们找不到任何可靠的食物和栖息之所,而白天黑夜也没有界限,光暗的变幻要么飞快要么漫长,你曾经中毒死去,可是在我的泪水还没有流出之前你又已经复活,我们紧紧地握着手,心怀巨大的恐惧,手心全是汗水。”

    “最后,说说最后吧。”

    “我们遇上了一场不知道延续多长时候的夜晚,在深林中跌跌撞撞前行,猫头鹰眼中的绿光是我们唯一可见的东西,然后,突然,毫无预兆,我们走出了森林,再次来到海滩旁边,满天都是澄澈的星星。海风拂过,感动就像子弹打入胸膛。壮丽穹苍之上,每个星座都在旋转,如宇宙的摇篮。此时,一颗流星慢慢穿过天空,从无比遥远的深处飞向我们的岛,没有一丝云彩,天空和海洋接为一体,如同诞生之前的水晶和毁灭之后的琥珀,我们跪在沙滩上,过去的一切已经彻底从记忆中消失,而未来的一切还没开始,我们在一个彻骨寒冷的此刻凝固了所有的温暖。流星越来越近,炽热的光焰在最后的刹那铺满了我们的视线。”

    “如果我们都曾经看着对方消亡,我们现在怎能再次相遇?”

    “是的,可能我们仍然从未相遇,从未相识。”

    “我们仍是陌生人。”

    “即将不久于世的陌生人。”

    “但我想航行你的海洋和岛屿。”

    “我也想走过你的荒漠与雪峰。”

    “或许我们该离开了,就这样了结全部虽然截然不同但如此动人的一切,把麦子留给秋天的晴空照料,和田野,把行装递给后面的旅人,而我们,就坦然将自己交给光阴的神女照料,她以短促一生为我们精心挑选的墓床。”

    “或者我们只是离开,而不了结?”

    “也许各自走回去,忘记这场回旋?”

    “不,我和你一起,重新出发,我想有一个我们能够相同的故事,让我们在真正离开的时候说给自己听,死去之前,要知道曾经活过。”

    “把你的手给我,走吧。”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