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9-28

    挖掘者 - [元素]

    旅鼠跳进大海,不过是基因的记忆,沿着曾经的大陆迁徙,座头鲸冲上海滩,不过是收到了错误的回音,巡航系统紊乱。只有人类,有着真正的自杀倾向和行为。是绝望,更是幻灭,是逃避,更是唤起关注。

    一心求死的人,根本不会给人救活的机会。只有那些徘徊,既无留恋又有不舍的人,才会在割腕之前打情感热线割腕之后打亲人电话,才会在楼顶等救援的消防队打开气垫警察派来谈判师,也才会放着煤气开最大音响以引起邻居的注意。

    所以钇在很多人路过的时候沉塘,明显是怀着不想死的打算。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中,有一个从小就把钇当做英雄崇拜的姑娘,她跳下去把他救起来抬到自己家里,但是时间稍微晚了点,钇大脑缺氧受了不可逆转的损伤,除了性生活外,其他生活不能自理,姑娘便收留了他,顺便怀了孕。

    这个叫锆的孩子生出来,从只会哭到满地乱爬,到慢慢懂事,他并不知道父亲是猎忆者最后的领袖,只知道门廊前坐在轮椅上,这个恍惚冷漠围着围嘴的老东西是他不愿意承认的爹,光明世界没有血统概念,没有社会,倒也没人因为这个嘲笑欺负他,他和所有其他的孩子一样像野草一样长大了。

    新的孩子仍然有着新的路等着他们去历险或迷失,也有可能通过神秘的遗传和父亲灵魂相通,虽然锆并不知道钇的出身,但他长大后却很不幸,也走上了寻找逃离世界之窗的不归路。不承认所有世界既定的规则和设计,由衷地希望打开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这是少数人的宿命,锆孤单流浪在世界上,一个人继续着猎忆者们的梦想。

    又是许多年过去,锆不出所料一无所获,母亲告诉他钇就要死了,他很不情愿地回到了离别多年的家。

    钇已经老得完全看不出当年那副不可一世的激扬模样,最后回光返照时刻毕竟会来,这是所有烂故事里面不可缺少的桥段,这个故事何能例外,钇眼睛开始聚焦,然后忽然充满慑人的光芒,他叫锆来到他的身旁,告诉锆他自己的一生,如何为了一个伟大的理想战斗,又如何因为其荒谬而被遗弃,以及,最重要的,在水中自杀濒死的时刻,他如何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息。

    说完,他便死了,这回是真的,他甚至没有跟那个救起他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告别,而那个女人,锆的母亲同样也无力阻止锆走上从此疯狂的旅程。

    若干岁月后,那口塘早就荒芜成一片黏糊糊的沼泽,锆一个人开始了浩大的工程,他一点点挖出里面的泥,掏出一个越来越大的洞。

    开始还有些人来看热闹,后来看这哥们实在疯得不行,也没人理会了,母亲偶尔来送饭,但锆也不跟她说话,只是默默地,一锹一铲地继续自己的工作。

    洞不但大,也越来越深了,但光明仍然辉煌地照在洞底,黑暗毫无踪迹,最开始是凭着信念,后来锆已经进入了机械麻木的状态,也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他持久的日复一日的自我苦役。

    遗憾的是,锆并不是工程地质专家,也没学过结构之类的专业,洞越深,四面的洞壁就越发撑不住,不断向下垮塌,这让锆的工作倍增劳苦,而且经常第一天挖完,睡觉醒来发现倒下来的泥土比挖出来的还要多。

    但就像亲人的劝告,朋友的善意和情人的眼泪都不能唤回真正自杀者的死亡意志,同样,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锆接着,一天一天地挖着这个只属于他的大坑。

    按深度来算,他早已超过了当年钇沉到的塘底,但是淤泥底下无非是更干燥的泥土,泥土之下无非是更坚硬的岩石。

    锆的母亲也衰弱然后死去,锆只是回去看了她一眼,埋葬了她,然后扛着第不知道多少把锄头又回到了他的工地,他的圣殿和牢狱。

    又是一些岁月像掌中的水一样流走,新生的小孩们成长的途中,挖洞的疯老头的故事一直伴随着他们成长。但是就像小时候怕鬼,被大人吓唬,长大了就再不怕了,大孩子们对锆也早就司空见惯,除了偶尔向他吐口口水扔块泥巴。

    洞已经深得令人敬畏。其规模几乎像一个人单枪匹马手工盖了个金字塔一样令人诧异,然而比起星球,比起这个世界,这无非是一块巨大平原上的一个小坑而已。

    锆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丝一丝地耗竭和消失,但岩石硬硬地还在,仿佛洪荒亘古不可更改。

    他做工的时间越来越少,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多,后来干脆几乎每天都在光明下懒洋洋地昏睡。

    就是这一刻,烂故事的另一个必须的桥段,奇迹发生了,某一刹那,他睡的那块岩石忽然崩塌,锆惊醒过来看着上面的洞口正在远去,逐渐变得很小,直到完全看不见。

    下坠停止,锆被一股奇怪的气流托起,没有摔死,而是处在一个洞窟中,因为彻底没有一线光明的黑暗,显得四处都神秘而不见底,湿润而夹杂着未知恐惧的空气让他肾上腺素极度提高,难道这就是另一个世界么。

    他还没有想清楚下面该干什么,忽然,巨大的声响从远远的地方迅速扑来,一束狂烈的光刺透了锆此生第一次看到的纯正黑暗,锆惊悸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浮在虚空的颤动铁轨上,上下左右都是无边的空和虚。

    命运的,世界的裂缝缺口和结合部,锆一生梦寐以求寻找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列车。壮丽而冷酷地迎面而来,锆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被撞成了碎片。

  • 2009-08-19

    猎忆者(下) - [元素]

    圣人或者魔鬼都会有后裔,这由生物性决定,即使在光明世界这样毫无亲情家庭概念的地方,仅因为枯燥中的性娱乐也必然会带来很多副产品,那就是孩子。

    其实只要一生出来,小孩和母体父亲都没有什么关系,降生在悲哀之地的,除了大家都差不多的肉体,还有一颗独一无二的灵魂,灵魂这个玩意儿不为任何家长主观的意愿所左右,所以,慈爱的家长一样会有杀人越货的逆子,冷酷的家庭一样会出产博爱温和的天才。孩子,是另一种生物,生育者和养育者所有的所谓的爱都是自恋,希望他们成为另一个更加成功的自己而已。

    孩子被生下来是没办法选择的,生出来之后的命运则是人类江河中的漩涡,流到哪里,卷走什么,在哪里汇入海洋还是在哪里撞上礁石粉碎,只有那个他妈早已消失的神假装知道。

    终于,锶老了,猎忆者的下一代已经茁壮成胡子拉碴的青壮年,他们的头目叫钇。

    其实家庭对于孩子的影响无非就是儿时的氛围,有着一群鬼鬼祟祟整天密谋离开这个世界的家长,小孩儿们从小也变得神神叨叨,钇无疑是其中最杰出的疯子。

    对于钇这拨孩子来说,固然有一些人选择了脱离猎忆者的帮派去过所谓正常的光明生活,但还是有多数潜移默化之下,也继承了父辈的衣钵,继续煞有介事地寻找世界的尽头和出口,甚至还有些已经正常的孩子觉得光明世界实在无聊得令人发指还不如回来和从小的伙伴们瞎混,又返回了队伍。

    但不管这样,锶这一代人实在已经落伍了,钇们非常不习惯拿个小本本冲着人堆去记那些荒诞不经或者老生常谈的所谓记忆,他们知道那些东西对逃离毫无帮助,只会让人更加沮丧绝望。

    钇跟他的哥们说,别理那帮老丫挺的,这个鸟世界肯定有着一个通道,但也肯定不是人类所能掌握和知道的。听人瞎说,还不如咱们自己动手去找。秘密一定藏在我们能看到,能触到的地方,那帮老东西找过但他们愚蠢,一定漏了什么东西,而且他们老偷偷摸摸,很多有人的地方都没找过,比如那帮外界笨逼的家。

    锶开始还跟他们演说,要遵从老一辈猎忆者的传统,后来被一块从台下飞来的石头砸成了脑震荡,也不敢再理团伙中这些新出现的极端主义者,没多久,锶怀着未了的心愿死在光明的床上,老猎忆者们也慢慢凋零,钇便更加肆无忌惮了。

    猎忆者二代正式登场,他们一袭黑衣黑裤黑眼镜,穿着高统皮鞋,胸前戴着钇的像章,手拿棍棒,热火朝天地朝着光明世界杀去。他们冲到别人屋子里,把正在交媾的人赶下床,搜索床下的木板,他们冲到市集上,打断正在进行的交易,把货物翻了个底朝天。

    光明世界的人们对这些新出现的年轻人措手不及,加上从来没有过什么暴力和战争,也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只好听由他们胡作非为。

    钇带着弟兄们拆掉了光明世界大部分的房子,把那些非猎忆者之外的人们赶得鸡飞狗跳,不过人们无聊惯了,有热闹看,倒也不在乎,他们拆房子汗流浃背的时候,旁边有一大堆无所事事的围观者,哪怕拆的就是自己的房子,也没人出来反抗,这总比整天躺在光芒里睡觉互相说千篇一律的故事好玩多了。

    但是,他们即使把世界的每一寸都翻遍了,甚至还有好奇的人们帮着他们翻,也没有发现任何出口,连通道的毛都没找到。

    这种荷尔蒙过多的状态,等非常时期结束,再受到点挫折,消散得也是最快的,心灰意冷的猎忆者二代们终于失去了任何积极性,钇再身先士卒也无法再鼓舞他们,一帮年轻的暴徒慢慢也就变成了和其他人一样的正常人,纷纷又盖起了新的房子,围在一起说或者听着同样的话。就像一群被偶尔轰开又聚在一起的绿头苍蝇。

    只有钇不甘心,他仍然漫游在世界的各个地方,东敲敲西看看,妄图凭借一己之力颠覆光明。不过现在,他不再是手下有一帮黑衣打手的老大,而只是个孤独的疯子。

    人们,包括他原来的弟兄,时不时能看到钇出没在人群里外,有的时候他也不怕瞎,就仰头看着天上无所不在的光叫骂,有的时候,他抱着一块石头喃喃自语,有的时候,他拿着手杖细细地砸着地上的每一个坑洞,或者仿佛在听着什么来自不可知的幽冥的话语,愣愣地站在人群的中间,流着眼泪和口水。

    只有钇自己知道,深刻的信念不能破灭,否则人会变成废墟,他平生第一次理解了锶,在这些最后疯狂的日子,他终于完成了对父辈魂魄的继承,而他也终于明白坚守比破坏要艰难得多,所谓逃离世界其实最终是逃离自己。

    坚守的痛也远超破坏的爽,他终于坚持不住了,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池塘里,他把自己绑着一块石头下沉,想结束光明的一切,逐渐溺水的过程中,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真实,他听见远远的深处的深处,传来低沉而清晰的颤动,如同这个光明世界被刹那穿透的声音,而后,安详的黑暗,真正的黑暗就要降临。

  • 2009-07-27

    猎忆者(上) - [元素]

    铷死后,新故事也断了来源,但即使这样的枯寂时代,人们也需要聚集在一起,互相嘈杂地诉说,仿佛围着火焰的投影取暖。

    光明世界如此淡漠,没人关注任何其他人,所以在每个虚假的故事火堆旁边,有一些从来不说话,只是静静倾听的人,也不会有谁注意到。

    这些家伙穿着黑衣服,在白色的光明世界显得十分扎眼,他们逡巡在各个人们聚集的地方,认真听每个人的故事,不管这些回忆的真假,甚至明知这个故事无非是个翻版盗版,或者纯属杜撰臆想,他们也专注而沉默地听着,偶尔还做点笔记。

    按说在光明世界,没有匮乏和不均,奴隶和奴隶主,没有欺凌与不公,臣属与管制,人类应该心满意足,这里应该就是传说的乌托邦了。但心这个玩意谁也说不清楚,有那么少数人就是觉得光明世界差了点什么东西,让心缺失了一小块,只是一小块,对他们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一块。

    不知道来自哪个世界的锶,跟这些人说,这个世界最稀少的便是那些让人心成为人心的力量和美,虽然充满乐趣和动力的世界同时也充满着黑暗与绝望,但正因为如此,生命才更加有意义,哪怕短一点,苦一点,残酷一点,甚至作为牺牲品死于枪口,头颅被悬在城楼上,作为流浪者衣食无着,横死在某个陌生的街头或沙漠,也比在浑浑噩噩的光明世界荒芜地生活要好。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活着本身。

    这一小撮人忽然明白了自己的缺失和不满的缘由,锶毫无争议变成了他们的领袖和先知,而他们也自然成为了光明世界唯一的地下组织。

    说是地下,其实都在地上折腾,只是他们的愿望便是寻找逃出光明的道路和出口。

    这也是他们不厌其烦去探听每个人的故事的原因,不管记忆是否真实是否错乱,只要有一点点价值,就算是零星而扭曲的碎片,都可能会对他们的逃离起到帮助。

    锶管这个小队伍叫做猎忆者。

    他们是猎取记忆的猎手。他们猎取的唯一对象便是通向其他任何世界的可能,他们驻留的唯一目标便是离去,他们沐浴在光明里的唯一梦想便是远离光明。

    有人说到某个世界曾经有人可以靠一件物品甚至气味便能看到物件主人的所在,有人说到某个世界曾经有人专门负责在梦里追逐别人的梦境,并跟随做梦的人消失在时空的缝隙里,有人说到某个世界曾经有人负责看守时间,有人说到某个世界曾经有人绘制出了全部世界的地图,有人还说到某个世界里面有一扇可以供所有人离开此界的神奇的门。

    猎忆者的间谍每次听到这些故事都无比激动,回来开秘密会议时经常感慨,我们要是能有这些技能,或者遇到这样的好事,完成心愿该多轻松啊,但,光明的现实是坚硬的,他们派出人,走遍了每个角落,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呆滞人群,他们制造飞行器,但无论飞多久飞多高看到的都是无所不在的光芒。他们去远航,但每次都毫无意外令人沮丧地回到出发点。

    这个世界甚至都没有传说,没有那些藏着无数世代守护的灵魂洞穴和秘境。使得猎忆者们连个追踪的线索都没有。

    漠然的日子一天天继续,猎忆者们穿行于混乱不堪绝大多数不靠谱的所谓记忆里,就像追逐幻影的幻影,像咬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狗,毫无成效而且严重影响着小群体的士气。

    队伍最离心离德,很多人试图放弃的时候,锶便会及时发表一篇演讲,一方面是进一步描述在外世界生活的多样可能性以反衬这边的空虚无聊,另一方面则是跟大家摆事实讲道理,你们要没这点念想,和其他人混成一样,不是更加空虚无聊么。

    大家一想也是,便继续四处寻摸,这些手中空空心中也空空的猎人,看到扎堆的人便迅速掏出小本本凑过去,就像一群闻到血肉的鬣狗。

    锶把大家打发走了之后,在空茫无法摆脱的光明里经常一个人陷进巨大的纠结和犹豫,他不敢告诉他的团伙的是,那些外部世界,和其他人一样,他也只是道听途说,甚至那些世界的充满刺激的生活也只是他的幻想,他没有任何把握可以找到所谓的穿越临界点,更加没有把握在另外的世界,就一定可以过上他宣扬的那种能体会到生命本身悲喜冷暖的生活。

    光明是否已经笼罩一切,现在的生活是否就是注定的宿命方式,锶经常想到这个问题,但他绝对不敢多想,那会令他,也会令所有的猎忆者崩溃。

  • 2009-06-12

    织忆者 - [元素]

    身边都是熟人,和身边都是陌生人,结果是一样的,我们都在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故事,想着自己的心事,揣测着别人的往事。别人在说什么,不过是些背景白噪音而已。

    既便如此,我们也希望在诉说的时候,能够有足够精彩的自我经历可以呈现在那些听者之前,在乏味严酷的生死旅途中,制造哪怕一点点的有趣和惊险,浪漫和提神,更重要的是,被别人听见后有那么一瞬间的仰慕和向往。

    这其实是所有世界传奇的由来,只是其他世界大家互相知根知底,编造点什么故事马上就会被揭穿,所以他们只能说,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很远很远之外,有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人如何如何。

    光明世界最大的好处就是陌生,对彼此毫不了解,来自的世界背景不同,反而提供了大家一个自我吹嘘的广阔空间,反正也没人有能力有心思去查证。

    氪自毁之后,光明世界一致认为真实的碎片般的回忆是可耻的,于是不多的聚会便更加成为典型的吹牛逼大会,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口沫横飞地说着自己匪夷所思的经历,面目可憎的死板老头曾是在最后一刻被叛军攻陷城池全家死光从地道逃出来的王子,拾荒的苦力曾是有数百万奴隶给他修建直上云层的雕像的君主,街角丑陋的老妪曾是方圆上万公里的贵族抢着过来把她吻醒白马都累死了若干匹的睡美人,而那个颤颤巍巍的残废曾是发起过一场浩大起义的叛军领袖。

    这些所谓的故事来自于其他世界的那些无比熟悉的臆想,很快就趋于重复,以至于同一个故事几个人可以顺溜地接力说完,当然主人公换成了自己,可是这样不是办法啊,总不能区分每个人是王子甲王子已,君主ABC,睡美人六号七号,领袖周一周五版,想象力的枯竭让乐于倾诉的人们十分困惑难堪。

    铷是个人格无限多重分裂的病人,因此每次说出来的自身经历都不重样,而且最可贵的是这些故事都非常诡奇,之前大家都躲着她走,管她叫疯婆子,因为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可在这个故事大会的时期,缺陷变成了本领,铷有了巨大的用武之地。

    人们开始购买铷各个分裂人格,而且买的时候就说好独家买断,不能被别人再次应用,铷也不在乎,反正她大部分时候都在自言自语,人格分裂得无穷无尽,再多的客源也能满足。

    自己瞎诌果然和铷的故事有区别,下一回的聚会就精彩了许多,王子也不再是王子了,而是曾经跟踪过若干妓女再把她们一一虐杀碎尸的杀人狂;公主曾经吻醒了其它公主,从此过着拉拉的幸福生活;君主不再咋呼,而神秘地谈起他在另一个世界和一条独眼的巨龙一起守护的秘密洞穴里的宝藏;领袖则描述着他在漫长的行军结束时,发现他的部下原来都是死灭多年的鬼魂那一刻的悚然。

    最早的购买者买到了许多庞大而广阔的大时代章节,而来晚了的人也并不后悔,即使买到的不是王子公主传奇,其他的人格也自有其迷离动人之处。

    荒僻的村落某个村姑因一次集市的邂逅,被马帮的汉子迷醉,为他生了孩子,但他却没有回来,而她就在门口痴痴等了一生。沉默的矿工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最后遇难的时候,人们发现他的小屋子里堆满了从来没有寄出的信,写给谁也不认识的一个女子。小职员刻板生涯的背后,是卧室里一摞摞的画板,画着肉眼永远无法看到的疯狂而辉煌的色彩。年老色衰的陪酒小姐回到故乡开了小店,黄昏的时候在一杯酒里回想过往在都城里的酸楚以及睡过的无数男人。

    失去土地的农夫流落在城的牙齿里,失去水岸的渔民停留在塔吊的顶端,失去爱情的所有人挣扎在欲望之谭的最深处。

    作为编织大家一生的人,铷每一刻几乎都处在不同的多重人格中,他们和她们在邂逅相遇,在互相发生新的记忆,她一刻不停说着,旁边的购买者则在拼命速记。

    有时候光明世界没有明亮的风暴,只有安祥而淡漠的一片空无的白。只在此时,铷才难得安静,她坐在门口,用不知哪个世界的哪一种鸟的灿烂羽毛,织着一条长长的围巾。买故事的人们再急,也得等她从这刻静默中脱离,没人可以打搅。


    她的围巾到最后也没有织完,某天,她的一群人格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她嘴里发出十几个不同的人声,其中一个实在受不了,掏出一支古老的猎枪打爆了所有人格共同的头。

    失落的人们,聚集在她的身旁,没有什么哀悼,他们迅速把她未完成的围巾拆掉,一人拿了一根羽毛,小心翼翼地缝在自己的衣服上,从此以后,他们在讲述的时候,便假装这样能够永远拥有铷的故事,不,是他们自己的故事了。

  • 2009-02-20

    记起者 - [元素]

    呆的时间长了,一片茫茫的光明也就和大雾差不多,看着明亮的白实则上是更迷离的暗,让大家孤零的同时,也让所有人变得痴呆。

    纷扰其实都是杂音,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只能看到嘴一张一合,具体说什么内容毫不重要也毫不关心,这是常态,大家也已经习惯,可怕的是,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时候,也不太记得到底什么重要和值得关心。

    来自各个地方的人们,离开了太远,来到了太久,谁还能完整地想起自己的出生,童年,故乡,谁还能记得起自己的亲人,老朋友,过去的爱人,谁又能再准确地复述自己的经历,那些曾经清晰的喜乐悲伤,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边境和边缘。

    氪是这个生疏无聊的光明世界里和大家一模一样的人,一样在空乏的焦急中恍惚着自己的生命,如同悬崖尽头的养老院,不通向其他地方,所有人都有着严重的老年痴呆,却没有医生和护理,氪和大家相互傻笑,招呼,扯淡,然后把所有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一些嵌在光明中,那些其它世界的碎片,就像四十个柔软锦缎枕头下的一粒该死的豌豆,却总让氪一段一段地记起,或者说依稀记起,属于他自己的所谓往事。

    山岗上,吹过的一阵微风,带着极其细微的某种植物的香味儿,氪在那一刹那,仿佛记起了年轻时几个同伴,一次舒畅的漫无目的的行走,走到山顶时,同样的一阵微风吹干没有皱纹的额头上的汗水,以及杳无音讯不知散落在何处的那些友朋,青涩的面容舒展在风里,群山之上的他们同声呼喊,回音惊起田野中的乌鸦。

    呼喊断绝,沉到水底的鱼,溺为斑斓的珊瑚。

    偶或,难得的聚集,梦游般的人们在一起说话,一不小心转身时触到了谁的指尖,氪好像记起了某个夜晚深处的天幕,丝绸般的夜空布满那个宇宙的恒星,璀璨而深邃的悲痛安详,其下,海潮起伏如熟睡的大地胸膛,浪卷在岸边,细细的沙滩上,轻轻地握着一只手,温暖的爱意,芬芳的嘴唇,醉在凝固的天堂,柔软的耳语,诉说着前世来生相遇的喜乐。

    耳语消逝,飞越天际的鸟,焚为太阳的灰烬。

    呆滞的光芒,常常令人昏昏昭昭,更少的偶或,有新来到光明世界的人,他们是最新奇的谈资,氪一次看见一个衣衫褴褛鲜血淋漓的家伙躺在路边,不知道来自什么世界,反正眼看就要断气,但他的眼睛如此明亮而疯狂,眼神闪过氪的瞬间,氪忽然记起了几乎无法连缀的一堆片段,其中饱含着汹涌而热烈的情绪。枪炮的烈火刺穿夏天的暗夜心脏,年轻人被老人杀戮,年轻人自相杀戮,旗帜残破布满弹孔硝烟,欲望的装甲车碾碎了城市最后的花朵,变成凄厉的汽笛。

    汽笛戛然而止,命运化为尘埃。

    比完全封闭更让人抓狂的,是不知道来源和真实性的零星谣言。比完全无法回忆更加痛苦的,便是这些混乱而清晰的记起。

    时不时有些这样那样的事件,令氪似是而非地记起,一些日常的场景仿佛在梦中出现过,陌生的城邦如同故园,陌生人仿似旧交,此生的经历之前似乎都已经活过。

    到后来,氪很难记起,自己是否早已经死去,现在在这片光明中漂泊的只是影子和魂灵,如此暗淡破碎,好像一部漫长复杂的悬疑小说,只剩下一些互相矛盾的支离线索,重重迷幕后,掩藏的真相永远无法找到。

    但是不是有什么永恒的真相存在呢,氪时常也会觉得,就算原来曾经有过那个他真正属于的世界,又能怎么样,他在那个世界的喜怒悲欢对于这个无可逃离的光明之地,就像从未发生也毫不重要,本来可以平静麻木直到死去,记起不过是加深痛苦,是完全不合适宜的刺激。

    氪给自己装了个电击器,一旦有什么苗头让他又要记起什么东西,他便电自己一下,肉体的疼远比心脏的空要好忍受得多。随着忍受力逐步提高,他开始主动追求电击的快感,直到一天,电量设计过大,他的负荷到了极限,周围的人们看着氪,忽然发出了比光明更亮的一束光,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 2008-12-05

    漫游者 - [元素]

    万物都会终结,就连终结本身也会终结。

    从一个无时无地的点开始,一场爆炸以及之后的冷却,散碎的原子慢慢聚拢,从轻到重,逐渐凝成相对坚固的星球,运气好的成为可以燃烧几十上百亿年的恒星,簇为灿烂的星团,运气差点的就绕着这些火球旋转,变成轨道固定的行星,运气最糟糕的被抛到巨大黑暗虚空中,零散地成为一小块一小片的孤魂野鬼。

    然后,经过漫长的时间的磨蚀,这一切又会分解,燃烧的不再燃烧,旋转的不再旋转,漂游的不再漂游,连不断坍缩的中子星形成的黑洞也会放弃挣扎,在真正无边无际的混沌中又回到原点从此湮灭,或者和其他宇宙相撞循环。这之后的故事已经超出了所有受这个宇宙物理规律左右的智能生物的想象,只能胡说八道信马由缰。

    占卜者硒被剁掉脑袋之后,光明世界漫长的无聊战争终于逐渐告一段落,生活又回到一如既往的无聊轨道,哪怕早已经不再光明,活着的人们仍然到处都是,他们在自己还没有被终结之前,才不会主动去寻求终结。

    溴生下来就有着别人难以忍受的臭味儿,以至于即使在光明世界这样大家互相漠不关心的地方,他也十分引人注目,应该说是侧目,大家都避开躲着他,他的房子方圆若干公里都是荒原,没人愿意和他成为邻居更别说交流交配,前一段那个荒谬的战争阶段,甚至都没人来动员他入伍。

    溴就这样生活在一个极度空无的环境中,仿佛一头陌生的动物来到了自己不熟悉的星球,没人理睬,巨大的孤独慢慢吞噬摧毁着他。

    和大部分人一样的是,他无法回忆自己的过往,从前来自哪个世界,父母亲人是什么样子完全就没有概念。如果没有另外的个体让人挂牵,没有人进入自己的生命,出生和死亡本身也就毫无意义。没有哪怕最鸡毛蒜皮的事件发生,度过的每一天也没有意义。

    但溴多么希望寻找到一点点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当其他同类从自己的认知里消失,唯一可以寻找的途径就是幻想。

    溴经常不眠不休地逡巡,战争休止,也没什么危险,他也不敢走远,只是漫无目的地在他房子周围的荒原漫游,如同那些被抛在星系之外的岩石碎片。

    他漫游着,幻想光明由他而生,天地由他而分,这个世界的物种由他创造,用他的语言,他给所有看到的东西命名,和那些他命名的物体说话,哪怕只是一滩孤零零的臭水沟或者一颗已经枯干的树。

    是的,每次在漫游时间过长忘记进食饮水饥寒交迫的时候,溴经常会进入虚弱但疯狂的境界,在那时,他就是一切的神。

    在幻觉里,他让那些他创造的物具有灵魂,不朽然而疼痛,它们散落于空茫的大地上,或亲密依偎,或反目成仇。有的互相爱上,有的互相杀害。

    无数大事件在溴的大脑中漫游,一片树林就是一个大陆,一围池塘便是一个海洋,一个蚁穴就是一个种族。风吹走一点尘土,那就是伟大的迁徙,他为他们分开水面,在一个小土包上订立誓约,他为一朵蒲公英,一只蝉短促的生命谱写了漫长的壮丽史诗。

    每一片云和水雾的纠缠都是一场战役,每一次路和路的邂逅都是转折的关键,每一步和下一步之间都在发生着不可预知的命运。

    溴花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慢慢建立了自己的国,他不再奢求与人的交流,随着衰老,眼睛里越来越有着平和安宁的光辉。

    光明世界里绝大多数人的无头苍蝇和无所事事更反衬了溴的不同凡响,偶尔路过荒原外缘的人看到孤独的溴,从开始的视而不见到后来的引以为奇观。到溴快死之前,虽然溴的臭味儿还是让人无法接近,但是每当他出门漫游的时候,已经有庞大的粉丝群体远远地围观着他,膜拜其如真正的神明。

    很多模仿者开始出现,他们也像溴一样两眼发直喃喃自语地漫游着,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和溴一样在幻觉中创造自己为万物的君主,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正在问着何所来何所去自己是谁的痛苦问题。但漫游的人渐渐到处都是,像鬼魂一样飘荡在越来越乏力的光芒中。

    那些连假装漫游都没兴趣的人迅速厌烦了这些由于长期漫游衣不蔽体散发着类似于溴的臭味的家伙,他们不情愿地集中起来商量了一下,决定给视漫游时间长短给漫游者收费,这股歪风邪气才算被刹住了。

    这时已经没有人想到溴,他最后一次漫游时也没人再来围观,他只是走着走着突然倒地死去,死之前,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仿佛洪荒以来就存在的话。

    肉身灵魂都会腐烂,就连腐烂本身也会腐烂。

  • 2008-07-02

    占卜者 - [元素]

    每个世界的战争周期永远比和平时代要来得长,各有各的原因。有些世界是因为资源匮乏人口牲口太多只能弱肉强食,有些世界是因为人天性中的暴戾与残忍打仗属于发泄,有些世界是因为傻头傻脑的民众被人格变态的领袖利用成为一大坨炮灰,有些世界是因为谎言中的天国引领着大家闭着眼睛脸带圣洁走向粪坑,有些世界是因为荒谬的虚无的祖国号召着大家一脸忠诚跳下悬崖,有些世界是因为对神的争执造成荒谬的对魔鬼的惨烈献身,有些世界是因为人们差异太大而需要夷平非我族类,有些世界是因为人们过于相像因此充满互相的敌意与蔑视。

       
    光明世界的战争独一无二,起因是因为无聊的谣言,过程则更加成为了无聊的闹剧。

       
    战争其实只是所谓战争而已,真正的战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无法再继续了,原因很简单,由于长期在光明中的空虚生活,缺乏勇武精神斗志以及缺乏锻炼,很少人能够成为战斗的行家,即使有个把煽动者忽悠着大家伙儿拿起枪杆子或者其它杆子来保卫家园,开始还正儿八经打两下,后来也就松下来了。

       
    一来大家伙儿都懒惯了,二来连个固定家庭和血缘亲属都没有,实在没什么可保卫,没什么动机非要去和其他人拼个你死我活,再说了,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样懒,家里的东西一样多,夺取和失去都毫无价值。

       
    于是,除了最开始大家还没那么无聊时做的城墙壕沟,兵器武备看着还像回事,后来的战斗中光明世界产生了所有世界都没见过的战争奇观,懒洋洋的守卫者和更加懒洋洋的侵略军对垒在一片缥缈的光明中,当然,战争自有其惯性,对于那条不存在的龙的争执也没有结束,一旦开始,人们也懒得投降,所以,懒洋洋的战斗就时断时续地进行着。

      
    漫长的午睡之后,穿着休闲的进攻者用漫不经心做成的投石机往城上扔了几块碎石,绝大多数在到达城墙前就掉下来了,有些还能砸到自己的脚,守城者则从梦中醒来,有的甚至都懒得站起来,往城下软弱无力地射出一支冷箭,伤到自己人的机会比射到敌人大得多。这样的战争场面司空见惯,而第一次真正的战役之后,冲锋与面对面的白刃战再也没有发生,刀子捅到别人的胸膛确实是件恶心的事,而还没有冲到对方的阵地,进攻的散兵游勇们已经累得只想回去,说心里话,兵器库的锁早就生锈了,两边的部队加起来也就有几把随军厨师做菜用的菜刀,白什么刃啊。

       
    这样的战争让几个从外世界流窜过来经历过惨烈大场面的家伙深感耻辱,他们反复跟大家说战斗应该有厮杀,有遍野的鲜血和尸体,有战鼓号角与旌旗,有雄壮的整齐的马队,有大将的杀气,有君王的荣光,有占领后肆无忌惮的奸淫掳掠,有被占领后卧薪尝胆的复仇,这样才过瘾啊。

       
    但他们也只是说说,毕竟在光明世界呆了那么久,他们也早就变成了一样的懒家伙,真让他们去舍生忘死浴血奋战,也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们嘴里的真实战争,那些艰巨的英勇的英雄主义的玩意儿听着确实让人觉得目前的战争方式和光明世界原来的平静生活一样充满令人沉没的绝望。

       
    幸而,就像耶稣是被奴役许久又反抗不过的人的解决方案一样,每个关键时候都会出个救世主一样的人来拯救世界。

       
    硒是个半盲人,在以前光明世界的平静生活中,这无疑是一种缺陷,因为他看不到全部光明,同时也是一种幸福,因为他不用看到全部光明。硒经常在被人们嘲笑时,便会两眼看天,恶狠狠地说些人们听不大懂的话,大概齐的意思无非就是变着花样的骂街,内容极其恶毒和邪恶。人们不笑他的时候,他也可以给人看看手相摸摸骨,尤其酷爱看妹妹的手,摸美女的骨,人们既没把他当回事,也对他有所忌惮,毕竟没几个人愿意被当街被一个残疾人侮辱。

       
    就在某次光明战役的胶着时期,硒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双方阵地的中央,开始大声嚎叫,说经过他的占卜,此城必将失陷,引起了双方将士的哄堂大笑,甚至还有人敲着破锣给他配音,这种荒谬的话谁信啊。

       
    没想到当天晚上便发生了大地震,攻城者睡在城外的帐篷里倒没什么事,城里的人就惨了,墙壁房顶乒乒乓乓倒下来,人们赶紧冲出城外,冲到敌人的营地要求全体投降。

       
    城果然失陷了,占卜者硒一战成名,而人们既然相信他有这个本领,就更加相信占卜的结果,光明世界如此浩大,需要占卜的战斗如此之多,从各地收集来的乌龟壳很快用完了,然后甲鱼的,鳖的,各种有壳动物的壳接着送上,用完了壳就用骨头,用完了骨头就用喝剩下的茶渍,用假水晶的球,反正只要能够供给硒占卜,用什么都没关系。

       
    战斗变得十分简单,双方连几块石头几支冷箭都不用扔了,大家等着硒的占卜结果就是,硒说攻方胜利,攻方就兴高采烈一拥而上,守城的人就灰头土脸主动撤了,硒说守方胜利,攻方便沮丧地回师,守城的人便敲锣打鼓开庆功宴。

       
    再后来,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战争,以至于战争纯粹只是个说法和形式,撤退的人一边看着占领军进城,一边嘟囔着运气不好,进攻的人一边晒着太阳抓虱子一边等着占卜的结果决定进还是退。甚至就战果的赌局很快就开始成为新型产业,很多开赌局的老板开始向硒高额行贿来换取自己的博彩胜利,这个行业如此欣欣向荣,以至于和在所谓战场上的等待时间卖小吃水果大力丸的行业一起并称两大产业,又被称为光明两型社会。

       
    直到一天,收了某个赌场老板巨款的硒本应该占卜说攻方胜,但他收了另一个赌场老板更巨的款之后改了口,使得前一个老板倾家荡产,他气急败坏找到了硒,拿出一把真正的战刀架在硒的脖子上说,硒大师,请你占卜,我这一刀到底会不会砍下去,你说不会,我就砍,你说会,我就成全你,最后承认你牛逼一回。

       
    硒一听,大小便和所有便立即失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