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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27
那一年,这一天,我们的狂欢节 - [光]
那一年,这一天,是我们的狂欢节。
很多笑容,声音,队伍,旗帜都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最后的长安街,我偷偷拉着的姐姐的手。
前夜的悲壮使第二天的欢乐加倍放大,我们不知疲倦,唱着跳着,歌着醉着,心怀巨大的骄傲与狂喜,而不知不远的未来,那些漆黑而阴森的影子,那些血和枪,其实从那一刻就开始慢慢逼近。
两年后,在师大门口,我和张楚一边走着,一边念着为那一年,这一天写的歌词,今天,我只能想起第一段。
“那一天我们走了很远很远
那一天我们把一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那一天我没记错的话是个夏天
那一天阳光明媚空气很新鲜。”
后来的歌词和后来的故事一样全部进入了年代的垃圾桶,不可辨认。但那一年,这一天,我们是干净的,愤怒是干净的,爱也是干净的。
青春不朽。不锈。不休。 -
2009-03-26
当时,扎西德勒(终) - [光]
每个酒吧都有自己的特定气场,具体怎么特定也说不清楚,大概就像走进火葬场有一点阴森,靠近低胸美女有一点坚硬一个道理,喜欢的人就会酷爱,不喜欢则基本来一次就不见了。
我的某前女友在深圳呆了很长时间,相好的时候两个人曾经像连体婴儿一样在大街上海边流窜,逛商场彼此互赠斯沃琪,为瑞士廉价钟表行业作出了巨大贡献,后来我去了西藏她嫁了人,再回深圳在街上又像鬼一样撞见,话扯远了,撞见之后我们常常还混着,扎吧我只带她去过一次,按说她也是阅夜场无数的人,但她觉得总有哪儿不对劲,仿佛骆驼走着走着发现脚下不是沙漠是冰川。后来我们还是找到了家合符我们俩身份,也就是什么什么夫什么什么妇的座落于某商住楼24层的清净得如同尼姑庵的酒吧作为专用暧昧场所。
扎吧对于深圳一小撮无志无业无心无肺的人员无疑是件好事,但莫名其妙出现的好事都令人狐疑,最终也证明没什么好下场,扎吧也不例外。
戈壁上的泥马终于战胜了河蟹,临时建筑却没能打过火热的房地产,红火了那么久的扎吧没几天便拆得干干净净,变成了堆着混凝土的大工地,又过了两年,代表着深圳进一步改革开放巨大芒果,不对,应该是成果,也不对,热带还是芒果好些,万象城拔地而起,地铁拔地,没拔起来,钻地而过。
被拆了房子的江西老板不甘心,在红荔路又租了个场子继续开,名字还是扎西德勒,但就像树挪了窝,生气立竭。那个新场子四处红灯,活像个低档洗脚屋,我后来和张楚去过一次,从头到尾都在吐,没有任何感觉。听还留在深圳的朋友说,那儿生意就一直没做起来,想来也正常。
按科幻的说法,扎吧是个时空纠结处的出口,如同宇宙尽头的餐馆,世界的镜像,所以扎吧是伪深圳,也是伪西藏,那里哪儿也不是,是外星生物接头碰面,交头接耳交尾接合然后扬长而去的奇点。
奇点总会爆,酒吧总会倒,筵席总要散,扎吧的老朋友们陆续消失在各个遥远的角落。简单交代后事吧。
王啸去了拉萨开酒吧,就在八朗学一楼,老婆孩儿都很扎西德勒,仍在勤奋写歌弹冬不拉,勤奋打北大人。满屋子经常都是老外,老王就是坚决不会英语,但是人家国语还是不错的。
江措在丽江街头碰见过,他开了客栈垄断了当地海鲜生意,从珠峰脚下的鱼类化石说起也算是回归本行。后来回深圳又碰到过一次,对我在某篇文章里描绘他泡妞表达了强烈不满,我道歉。
D总被幼齿太太拐带回了重庆,仍然在做机,手机。
M总等了N的N次方年,一直梦想找的美貌清纯崇拜者终于没有出现,性功能彻底消失前一咬牙还是把自己嫁出去了,顺道还去了趟美国陪读,革命理想在谈人生时仍然高尚啊高尚,斗志在大着舌头争吵时仍然昂扬啊昂扬,喝高了对从小姑娘到老女人仍然那个啊那个。
照明同志混进了首都,H妹妹原地嫁了有钱人,Y女士经常在一些古怪的地方如高黎贡山顶、喀什的小巷子或牛津大学前的草坪发来信息,看来是准备职业成为大地游魂了。J总仍在以每日三篇的速度写诗,顺便当了很多酒的顾问,这才是酗酒的最高专业境界,不用花钱还能收钱多好。
L总濒临倒闭了若干年,今年终于撑不住了,关张了深圳公司,继续到成都昆明一带祸害,当地的各位企业主,各级政府,各等良民,睁大你们带着眼屎的眼睛,小心啊,回家关门收衣服放狗啊。
卓玛巴珠她们,再也没有了消息,听说回了西藏,听说在新扎吧呆了一段,后来连听说都没有再听说,和大多数在扎吧认识的人一样。
而我,离开深圳多年后,带着长沙公司一帮小弟弟妹妹回去参观深圳房地产,在万象城歇脚吃饭,当时一点也没想起来这个地方的前世今生,当时宿醉的呕吐感让我隐约有着淡淡的熟悉和亲切,也一点没想起来熟悉和亲切的原由。偶尔,这一结界的残忍生活里,糨糊一般的脑子里会有一个气泡模糊冒出。
当时,扎西德勒。 -
2009-02-23
当时,扎西德勒(7) - [光]
在扎吧的鼎沸时期,我们一帮志不同道不合的坏人争相呼朋引类,活像吃了大量回扣的导游往一个破烂旅游景点商店拉客,外地来的朋友连行李箱都没放下就被拖进了酒吧,过生日来扎吧,失恋了来扎吧,结扎了更要来扎吧,只差一点点我们就开始拉客户来了,但是这种危险的苗头还是被扼杀在了摇篮状态,道理同贩毒集团从不把公安带回窝点,妓女从不把嫖客带回父母家。
旅游地除了江措巴珠卓玛他们的歌舞,王啸的演出属于固定景点外,比较大的乐趣是客人们可以互相参观。男客就不说了,奇形怪状,界门纲目科属种都不一样,留长发的,留络腮胡的,留真假胸毛的,留尾巴的,搞各个艺术种类被各个艺术种类搞的都比较全乎。彼此看看权当省了去野生动物园的门票。他们活像荒茫的马勒戈壁上,一大群看着戈壁外的世界不顺眼,彼此也极不搭调的草泥马。
对戈壁上的野马来说,好看的风景自然应该是女客。尤其是那些去过西藏或者向往西藏的年轻女性,有那么点小资情怀,有些还竟然长相可人,用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赞美,她们就像热腾腾的刚拉出来的大便,周边乌央乌央地围满了我们这个类型的嘈杂苍蝇,有时候嗡嗡的程度达到姑娘一支烟点燃,身边会递过七八个打火机,反应慢点的话,姑娘有可能当场就被火化了。
标准的搭讪一般都是从说起西藏的某地儿开始,那什么什么山什么什么错,什么什么寺什么什么节,什么什么宫什么什么喇嘛,你也去过呀,你也见过呀,然后就自然说起旅程,说起蓝天和一直傻逼呵呵的太阳,说起磕长头,说起八角街,说起亚宾馆雪域或者八朗学,说起甜茶,说N多关于遥远高原的废话的目的其实是上一张深圳海边的床,现在想起来觉得真他妈费劲。
某坏人没去过西藏,买了全身的野营户外装备最远也就爬过莲花山,但人家生生靠着背了两本旅游攻略,在扎吧骗上了许多妹妹的床,当时我们以之为奇才,后来离开深圳后,才慢慢发现这个城市的欲望如此强烈而悲哀,妹妹们也不是真被骗,无非是满足个生理需要,那哥们相当于免费提供了性服务而自以为得计。
所以啊,看到谁跟谁睡了,谁又跟谁没睡了,都是正常得不得了的事儿,依稀记得我有一阵子带着个藏族妹妹德拉姆四处混,怎么认识的又怎么不认识了,中间发生了什么或者没发生什么,一点可靠的印象都没有,估计别人对我也同样。
现在老了,和《波士顿法律》里的DENNY一样得了老年痴呆,或者疯牛病,很多记忆模糊混淆,乱作一团,甚至我都不太记得扎吧是在我离开深圳之后还是之前就拆掉了,但我知道那之后我再没有机会短期内一次性地遇到这么些边缘分子,来到长沙后的某年,龚晓跃同学和我说,这里烂人太少了,心有戚戚。
烂人属于特定天候下的一季庄稼,基因变异,可遇不可求。当然,健康上进的地方,尤其是我们伟大的祖国,没几个正常人遇也更加没人求。 -
2009-02-09
走在阳光里——旧文整编 - [光]
亲爱的,我知道你在那么黑的地方哭着,等着我。可路太长了,我没有足够的旅费,衣履单薄。而且,我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魔鬼。
他们闪烁冷厉的目光是会跳舞的,整条街都跟他们一起疯狂,那么多坦然而无耻的东西,在深夜的淫乱之后,成为满足的叹息。
我有什么办法呢,别责怪了,我胆小,我错,可我真的打不过那些坚硬的表情,以及在宴席中桌下的刀刃,我怕死了,但也只能孤独地腐烂,永远被天堂遗忘。
多疼啊,我不知道这样让自己干净是招你欢喜还是不能与你偎依,听到的歌唱着从未存在的猥亵感情,于是它们就活了,十分狰狞而光亮。但我怎能按照想象生活,每个人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化上浓浓的妆,变性,然后学着美丽的蝴蝶的舞姿在世界的垃圾场招摇。
真的试过这样,以为不这样就被丢下了,一个荒郊的站台,满车的人欢声笑语灯火通明地赶向炼狱,而我象被风在春天就吹下的叶子,在没人看见、听见和注意到的地方化为泥土和露珠。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明白和接受自己的拒绝,并非为此骄傲,而仅因笨拙和怯弱。但这一刻我能释怀了,如同残疾者面对上苍赐予的缺陷,并为尚存的肢体和感觉无比感恩。
我想把全部的东西,纯净的和脏的,好看的和丑的,都拿出来让你判决,真的,我就轻松了,也再不愿因一些渺小的嫉妒而表达一些言不由衷和自私的痛苦。
爱就应该是日子的碎片,在阳光下发出的动人光亮。当我放下执著与牵挂,便没有路能阻隔了。无论你是否珍惜,亲爱,我将这样走在阳光里。 -
2009-01-19
当时,扎西德勒(6) - [光]
扎西德勒的意思是吉祥如意。
但有我们这些坏人在,吉祥如意的机会确实不是很大,尤其在下半场大家都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场面随时都会失控。
我们去扎吧之前一般都喝了第一场,在扎吧喝完第二场如果还意犹未尽,一般都会再去喝第三轮,王啸和他的乐队有时候和我们一起喝,就先白酒再啤酒再白酒,喝到有人牺牲或者当场吐血遗精为止。
那时候王总已经混上了高科技,还偶尔来演出,某次演出完毕,一帮人闹哄哄跑到八卦岭街上夜宵摊继续酗,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王总在大约七八十人的瞩目下,蹦上桌子,奋力把裤子给脱了,旁边的鼓手东北的小刚顺手抄了个啤酒瓶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又把他从桌上砸下来了,由于我就坐在王总旁边,不幸殃及了池塘里的鲨鱼,一方面不幸看见了器官,一方面还被王总掉下来砸了个跟斗,碎啤酒瓶划伤了手。
后来我专门为极其想暴露身体的一帮坏蛋设计了个行为,大意是十三个人裸体挂在脚手架上冒充最后的晚餐,那天有点事,等我兴冲冲赶到预约场地,某个哥们的摄影馆,进门大叫,在哪儿脱,一边宽衣解带,摄影哥们说,公安局已经来过了,我们要脱就得进号子再脱了。
某夜的下半场,忽然发现一个带着鸭舌帽穿着海魂衫的猥琐男满扎吧游弋,给每桌敬酒,他同桌还有一个看着很老实的孩子,但这哥们实在令人极度不爽,敬到我们这桌,所谓见了怂人压不住火,我和王啸跳出来,把这人拖出去准备暴打。
完全出乎我们预料的是,被拖出去的猥琐男毫不反抗,手垂着,开始大哭,一边说,别打我,我是北大的。
我和王啸惊愕了足足五秒钟,想狂笑,然后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在狂笑了,一边呛着一边说,靠,打的就是北大的。
同桌的温顺孩子出来劝架,王啸同志人来欢,一看多了个人,更加来劲,在停车场空地上不知什么地方抄了根足有四米多的竹竿准备过来动手,没想到天太黑,停车场地形又复杂,加上竹竿太长不利平衡,还没扑过来就一头栽到旁边水沟里了。
这回我真愣住了,靠,一对二了,然后我发现,北大精英男被我掐着脖子顶在墙上仍然在继续哭诉,大哥,俺真的是北大的,别打俺,俺就是想来敬酒拜场子啊,我极度无语,只好随手扇他两巴掌让他闭嘴。
而更神奇的是,温顺男在我身后竟然没动手,生生等到王啸挣扎着从沟里爬出来把他揍了一顿。
第二天,还没睡醒,L总一个电话打来,说,你大爷,你昨天为什么打我财务,我迷迷瞪瞪说,谁啊,L总说,今天温顺男鼻青脸肿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向L总投诉,靠,哪跟哪儿啊。
我和王啸说,以后在扎吧不要乱打人了,容易误伤无辜,主要是打到熟人不好意思,以后再打自己开个酒吧打吧,几年后,王啸骑马去了拉萨,在八朗学开了念吧,终于实现了想打谁就打谁,看谁不顺眼就打谁,甚至自己心情不好就打客人的宿愿,那是后话。 -
2009-01-17
当时,扎西德勒(5) - [光]
怎么能不说卓玛呢。
拉萨的女孩儿,有着干干净净的素朴美丽,小小的雀斑让她更加可爱。头发是微微的黄色,像大昭寺前面洒在八廓街广场的太阳一样,令人放松惬意。
卓玛很瘦,她的歌声很好听,比巴珠更温和一些,而真正不可错过的是她的舞。
每次都有四五个人在跳舞,有时候还多些,但无论怎样无论是谁,那一刻眼睛里看见的只有卓玛,唯有卓玛。
举手抬足间,长袖飞舞间,甚至哪怕不动,就是眼神的一转,卓玛都像精灵,像她名字翻译过来的仙女一样。我们的目光就像被蛛网捕获的昆虫,跟着她转动。
南方周末的名记Y小姐和我一样,是巴珠和卓玛的超级粉丝,常常酒桌上无谓的争论都会被卓玛的舞蹈终止,等她跳完缓过神来,我们也不记得刚才在争些什么了,所有话题其实都是伪装,而舞蹈才是永恒。
离开深圳之后某次,用DVD看完一场西班牙南部某小酒馆吉普赛人的弗拉门戈,觉得依稀又回到当年,在狼藉一片的青春的末日,看着卓玛的舞,仿佛苏菲教士心醉神迷的旋转,令人类在瞬间接近造物主的殿堂。
卓玛从不多说话,给我们拿来酒,就静静走开,喧腾的酒吧里,她永远那么安静,只有在音乐响起,她开始舞蹈的时刻,她才是当仁不让的主角。
卓玛的另外一个粉丝是个尼泊尔人,在深圳和香港间做贸易,扎吧有藏餐提供,他常常下午就来吃东西,然后一直混到收档,他会英语藏语,除了藏族朋友其他人很少和他说话,我没事就和他聊两句,没多久也熟了,但熟也有限,起码他的极其难读的名字我从来没记住过。
某一年的情人节,一个人可耻地在扎吧混,还没到十点已经多了,看着卓玛的舞,仍然像第一次一样激动而欣喜。中场休息她下场坐在我和尼泊尔哥们的旁边,我顿时觉得一肚子的心里话儿想对她倾诉,却又觉得由衷的腼腆羞怯,暂停,吐一下,然后我当时脑子不知进了多少酒水,我用英语跟尼泊尔哥们说,麻烦他转达我对于她的狼心狗肺,经过混乱漫长的英译藏,卓玛总算搞清楚了我想说什么。
然后她清澈地看着我,字正腔圆地用汉语说,你们都是假的。
醍醐灌顶啊,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人跟我说了句实话真话,是的,过去的爱情,无聊自恋成分更多些,过去的流浪,无能无奈成分更多些,过去的工作,无耻无聊成分更多些,过去的文字,无病呻吟成分更多些。
总而言之,一句你们都是假的,基本概括了我卑微而短促的上半生,也基本预言了我同样卑微而不知长短的下半生。
我举起一杯酒说,卓玛你说得真好,然后一饮而尽,冲到厕所吐得一塌糊涂。那一秒钟,我发现走过了年轻和衰老的边界,再也无法回头。
直到最后,卓玛都一直在跳。我们都一直在热烈追捧,但是我再也不敢和她乱说什么话,就当自己是个默默的崇拜者,多年后,写了一篇古怪的小说《回旋》,提到了一个女人华美而接近永恒的舞蹈,原型当然就是卓玛。 -
2009-01-16
当时,扎西德勒(4) - [光]
说说那些藏族朋友吧。
江措是帅,帅得没词语形容的帅,以至于我们自个儿带去的妹妹经常看着他两眼发直,我们在旁边过一会拿张纸巾帮她们擦一下口水,她们一般都浑然不觉,这让我们十分的心酸,不过说心里话,如果我是女人看到我这样的长相,平时也就算了,和江措一比,她们会很诧异我竟然还有勇气生存在世上现眼,而且坚强地坚持着不人道自我毁灭。
所以江措在的时候,最好不要约会还不太熟的女人,自卑啊,愤怒啊,但人家江措确实是很好的兄弟,对你尊敬有加,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只能无奈啊,喝酒啊,哈哈。
他是川区的康巴人,声线比纯粹高原的那种穿透力要低些,但完全不影响他表演的精彩,穿上康巴的衣服,随着旋律随意起舞,那种骨子里的热烈快乐和自由是阴沉汉族的对照,是一切复杂文化心眼儿的敌人。
有很多初次或偶来扎吧的家伙经常被江措他们拖上去一起跳舞,一般到这个时候,我们都转开头说话,或者低下头使劲喝酒,那种手脚的不协调和节奏的愚钝和江措他们比起来说残疾都实在侮辱了残疾人。
江措天天都开心地来,开心地唱着跳着,时不时还拖一些民俗村表演的哥们过来玩儿,从来没看到他们醉过,而我一般跟他们喝一会儿就挂了。
经常怀疑,高海拔是否同时意味着高心肺能力和高酗酒能力,反正我认识的藏族哥们酒量都巨大无比,后来很多年某晚在拉萨王啸的念吧和国家登山队的朋友喝酒吹牛,说他们如何把王石抬上了珠峰,一晚上慢慢喝完了两箱多,别人面不改色,我面无人色,第二天吐出了零零碎碎的好多块内脏,今天还没长回来。
还有巴珠,长相朴实憨厚的女孩儿,敦实的身材,面颊上的高原红,就是普普通通在藏区随时能见到的女子。
然而她的声音,只能用最俗的两个字形容,就是天籁。
她唱的藏语我们听不懂,但并不妨碍我们在其最高的高音区徘徊遨游,仿佛飞翔于雪峰之顶圣湖之上,第一次听要冒着耳膜被刺穿的危险,习惯了之后就开始享受和沉迷。闹哄哄的酒吧永远在这个时候是最安静的,那么高而美妙的声音缭绕着,也很难坚持在下面继续胡说八道,如果用文学修辞的话,那就是那一瞬间,我们一场烂污的生活忽然便被一束高光打到晕晕乎乎的一脑子恶毒的头上,告诉我们还有彼岸,而且彼岸是干净的,没有沮丧和不安。最重要的是,我们被原谅了。
歌声结束,巴珠下来给我们倒酒,顺便还唱着祝酒歌,这时候的巴珠又恢复了平凡女孩儿的模样,善良腼腆,但我们知道她的心中有一个天使,附身的时候,那种力量和光芒会超越这一刻的深圳,超越所有的废话和意义。
我们经常如等待奇迹一般等她唱歌,然后敲一下自己的脑袋,告诉自己我们还在逃不出的这边儿,把面前的酒一口倒下,掩饰一种深深无力的苦痛恍惚。 -
2009-01-14
当时,扎西德勒(3) - [光]
很快,生意好起来的扎西德勒老板觉得一方面不能继续靠王啸一张老脸卖座,而且由于前期的萧条清淡,凭着唱歌嚎叫占了干股的王总没分到什么钱,由此侧面证明技术入股在企业中地位还是很卑微,分赃不匀的双方谈判得很累,另一方面毕竟是个所谓西藏酒吧,还是应该有些藏族东东在,再让王啸一个人唱下去,该变成扎啤得勒了。
于是,原来的服务员卓玛和巴珠等便在送酒水擦桌子的间隙开始唱歌跳舞,这对于她们来说就是个先天技艺,相当于边工作边娱乐,后来再加上请了白天在民俗村表演的江措益西等康巴兄弟,每天固定的歌舞表演盛大开场了。
从九点来钟开始上半场,一个舞,两个独唱,再来俩舞,俩歌伴舞,然后王啸,然后歇一阵子,十一点来钟再来下半场,内容差不多。再后来王啸也做了高科技,先汗一个,然后就变成纯粹藏族系列了。
就这样程式固定的演出,如果在一般地方肯定得两三个月变个花头,或者干脆改风格以适应人民群众自己也不知道喜欢什么的变态需要,但扎吧不用,一是因为坏人们比较懒,也没什么厌倦情绪,每天只要不用干活儿能酗酒就兴高采烈,二来演出中经常有喝高了冲上去自个儿表演的家伙,按今天的话说就是互动的观众比较多,所以每天实际上演出也不尽相同。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前非著名诗人J老师,他是我的同乡,在酒意六成以上开始酝酿,七成以上一般就会冲上台,开始朗诵自己年轻时候的长篇诗歌,内容是肯定不记得了,但是可以保证是同一首,因为J老师朗诵时的热烈情感和眼角恰到好处的一点泪光几乎像录像重播。
起哄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技能,对于J老师的朗诵开始自然是怪叫加口哨,J老师也十分享受从台上红光满面下台的凯旋感,直到今天我们也没人告诉过他,后来一看到他朗诵诗歌,我就依稀想到船长,不是惠特曼的老船长,是沃贡人的老船长。数次,我来晚了,门外戳着几个人在抽烟,我问你们丫干嘛呢,他们委屈地说,J老师又开始读诗了。
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小天堂,各色人等都能上去漏一手半脚,有一段时间还增加了节目环节,无非是民俗村COPY过来的一些游客游戏,我们也玩得不亦乐乎,D总还顺手在游戏中勾搭上了公司刚来的美眉,成就了一段至今也没有离婚没有外遇孩子DNA也没问题的美好姻缘。还有一次不得不说的是我的前老板某女士还冲上去唱了首歌,唱得我们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出于我本质的厚道,我都不好意思说这种声音好听与否,反正应该算是天堂的反面。
在沉重的深圳尖锐的深圳之外,这是遗忘者的王国,这是逃离者的地盘,配合着外面这片黑夜中的空场,以及周围阴森的高楼,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的和谐。
有时候喝醉了,我说的是每次我都喝醉,但只有喝醉后的部分场次,我会一个人走出临时大帐篷,在旁边找个没人的地方躺下,躺在水泥大地之上,看着稀疏的光污染几乎看不见的星空,觉得瞬间的脆弱和空茫,当然,每次很快就有人出来找我,揪着我头发,那时候我还有头发,进去接着喝。 -
2009-01-13
当时,扎西德勒(2) - [光]
那时候深圳还有很多坏人,也就是竟敢不拼命励志,不追求上进,吃饭居然不谈生意,对客户态度极端恶劣,迟到旷工,由衷仇恨打卡机西装,晚上在街边马路牙子上喝酒吃羊肉串,逃班出来打台球,时不时闹点离婚失踪,动不动就跑出去流浪半年的一些怪异家伙,职业很不稳定,职位大部分都是自己封的,工作积极指数只能拿虚数来形容,简而言之,不靠谱。繁而言之,很不靠谱。英而言之,LOSER。
后来看巴勒斯坦和以色列掐得死去活来,理解了我们和那个城市之间的矛盾根源,我们好逸恶劳多愁善感没心没肺,而深圳拜着辉煌的财神泛着锋利的光芒展开着坚硬的金色大道,这是无法调和的本质冲突呀,是亨廷顿先生说的文明和宗教的碰撞呀。因为站在我们这一伙儿的神和我们一样比较混乱淫逸低级趣味,与站在对立面吃苦耐劳坚定无比的深圳之神打仗,我们肯定输定了。
但当时坏人们还不知道结局。这帮人很多都是我的朋友,或者说我的朋友很多都是这种人,这是所谓臭味相投的理所当然,更加理所当然的是,在深圳这样积极奋进的城市,这种不健康生活态度自然不能换来太多的经济回报,天上除了台风,几乎不掉什么馅饼,严格说来,没馅儿的饼也没掉过,这让我们深觉挫折。所以,我们自暴自弃,环境逼的呀,都是别人的妈逼的呀。
在内地城市,也就是些小混混,在深圳,这几乎是犯罪。我们犯罪的地点,常常在扎西德勒。
第一次去之后第二个礼拜我约了前朝革命领袖M总,永远濒临倒闭的高科技公司总裁L总,某著名通讯公司不得志的畜力资源总管D总以及其他闲杂人总,再次来到扎吧,原本以为就是趁其倒闭之前再光顾下。
没想到的是当晚大家没吵架没互相侮辱没谈人生,台上的王啸唱歌十分顺耳,大家很快就高了,觉得十分愉快,尽欢而散。当然,我们喝高了一般都很愉快,个别时候还是因为架吵得比较爽互相侮辱得比较到位人谈得比较生而愉快,这次则是因为买单时发现这儿比深圳其他酒吧便宜一些更加愉快。于是,相约下周再来。
众所周知,我们说话从来不算,而一个好的酗酒据点在坏人中的口碑相传会超过艾滋病在小姐和政府官员中的传播速度,于是我第三天去的时候,老板告诉我M总昨天已经带了其他坏人去过了。而扎吧的桌子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坏人永远认识坏人,坏人别的没有就是有空,随便一个电话,任何时候都能拖来一帮人,而且听说有酒喝不用谈事,来得就更加飞快。两三个人随时可以喝成一二十人,彼此也不怎么认识,但哺乳动物的特性,虽然不用闻彼此的屁股,基本上也可以像地下党员对个眼色一样,很快判断出原来我们是一伙儿的。
出于意外,也鉴于当时深圳的酒吧要么太吵,要么过于装逼,我们又是一些假装有个性的边缘分子,扎西德勒就这样莫名其妙火了,开始走向了短暂的辉煌。 -
2009-01-12
当时,扎西德勒(1) - [光]
本世纪初年的深圳,现在的万象城还没建起来,图书城的后面有一块很大的空地,是个停车场,中间盖着个简陋的圆形屋子,既像个大帐篷,又像个公共厕所,从骨子里散发出临时建筑的优雅和颓废,以及混不吝的劲儿。
那就是后来一段时间深圳坏人们的根据地,著名的扎西德勒酒吧。
找到这个地方纯属意外,因为某地产项目与特区报社广告部门有些勾当,初春某晚,吃完工作餐,和地产名记蔡照明以及那时还年轻的H妹妹站在特区报门口,春风嗖嗖,百无聊赖,忽然想起来前两天在报纸分类栏,一堆补肾治前列腺的药品广告旁边看到一眼扎西德勒的软性付费新闻,当时我刚从中国西部流窜大半年回来,在深圳的禽兽生涯刚刚开始不久,对于西藏还有着简单的喜欢,就跟老蔡说,问一下报道的记者,这地儿在哪儿啊,咱们去那儿玩儿吧。
然后找了半天,找到了,一片黑暗空地中戳着,灯光暗淡,门帘肮脏,里面静悄悄的,沿着墙有几个藏式的沙发,上面有卡垫。墙上挂着几张雪山,寺庙,转山磕长头的人,僧侣们的照片以及一些面目可疑的西藏艺术品,我们三个是唯一的一桌客人,可能也是开张以来除了那个记者的第一拨撞上门的无头苍蝇。
老板是江西人,几个服务员是藏族妹妹,台上还有一支乐队,当时我们都不认识,后来的故事就多了。
假模假式地点了青稞酒酥油茶,一股子酸腥味儿,与南方海滨的味道毫不搭界,仿佛牦牛看见了海马,彼此都琢磨着对方摸不着头脑。我们重新点了打啤酒,服务员估计刚来不久,服务十分生涩,也没怎么在意。
乐队一直在唱他们改编版本的民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阿瓦尔古丽之类的,新疆风味儿重于西藏风味儿,我们三个人在下面礼貌地鼓掌,谁让只有我们一桌呢,不鼓掌太显眼了。中场歇了一阵子,留着胡子长发看着四张多的主唱上去开始唱自己的歌,嗓子极其嘶哑高亢,节奏非常之重金属,歌词一个字儿也听不见,后来认识了之后,知道他叫王啸,西安人,原来学地质,后来不小心弃暗投暗,上了音乐的贼船。
听完他自己的歌,我们更加礼貌地鼓掌,要不然岂不是显得很不文艺很不青年。王啸下台来,跟我们喝了两杯酒,大家就认识了,老蔡同学很语重心长地说,这是深圳最好的民歌乐队啊,王啸没听见,估计要是听见了,当场把老蔡奸杀了也有可能,老子玩非主流怎么被你们说成传统怀旧了。
到他们唱完,我们也走人了,天儿还没彻底热起来,回头处,临时建筑扎西德勒十分破败凄凉,一点也看不出后来那些盛况的苗头,我们估计就这个生意情况,没几天就该倒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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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最后一个晚上,在拆得差不多的堕落街对面一个牛蛙馆,龚晓跃夫妇和翟王夫妇正在讨论育儿经,张楚在厕所,啤酒越喝越冷,我孤独地坐着,新年那一秒钟就这样无声无息过去了。
当晚在湖大体育馆,像一个冰箱,看着粉丝们冲到台前激动不已,我在二楼冻得瑟瑟发抖,连脑子都冻住了,唯一的印象是《向日葵》,《晚安北京》之后总算又听到一首算得上好听的歌。
然后几天是一如既往的宿醉,张楚从浏阳回来,在我办公室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说起我们的感情观念,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那些恐惧,那些危机,对于稳定生活的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面对手里的花朵,总觉得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孤独是可耻的,但不可避免,也许慢慢地,学习吧,想好了走进去吧,现在,仍然只能孤独。
这是黑暗无比的战火纷飞的街道,但我们要相信遥远的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真正的光,等着。
在这片黑里,会有很多嘈杂的声音,我们不要听从。 不要听从那些懒惰的声音,差不多了,别走了,在污泥和垃圾中,也可以筑一个巢穴,时间长了也闻不到腐烂的味道,昏迷和麻木会变成安眠,然后就可以坦然地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光,那是骗局和幻觉。
不要听从那些绝望的声音,光和黑没有区别,生灭没有意义,我们和老鼠欢宴,在一场一场的不醒的醉中,放弃对有趣的追求对创造的尝试,把生命当做一个烟头,摁熄在世界的下水道里。
不要听从那些愤怒的声音,无恶不作,杀人放火,抢劫自己的家,侮辱自己的姐妹。那些短暂的发泄和快感是魔的爪牙,怒火的烟雾会熏瞎我们的眼睛,在迷宫里彻底迷失迷路。
再冷,再孤单,也要咬着牙接着走。走过一片片废墟般的城市,走过一块块凋零的田野,走过自身的虚弱与疑惑,向着那微弱而真实的光,长征。
连续两天,连看了两遍《马达加斯加2》,和老张看了一次,和翟王夫妇,欧太及其同事看了一遍,简单而流畅的快乐,简单的找回自己的路。那是我们最缺乏的力量和想象。
我们是斑马,总希望在一样一样的个体中找到自己的独一无二。
我们是长颈鹿,总在怀疑和胆怯里错过了很多真挚的现在。
我们是河马,走过千山万水可能才发现那个身边的人。
我们是狮子,最后才会在枪口下跳出一生最好的舞。
而此刻,继续孤独,孤独的人是可耻的,然而无畏。
老张回去查资料,说今年约个时间去肯尼亚。我们还继续走着,安静,沉着,虽然伸手不见五指,虽然黑暗中鬼影憧憧,虽然有很多威胁和诱惑,但我们知道,不远的地方有朋友的手,黑的深处是大地,上面是星空,远方是森林和水源,快乐质朴的动物,以及海洋和向日葵。
以及光。 -
还有最后几个小时,就是新年。
这一年大地动荡起伏不定,这一年天空布满我们听不懂的回声,这一年预兆横飞却无解读。
这一年第一次觉得老如雪崩,不可阻止。
这是最后怒不动的愤怒,挣难脱的挣扎,爱无能的爱情。
却也是开始。
开始衰朽之后坦然的道路,冬天冷冽的太阳也有微微的暖意,开始更加从容的嘲讽,更少挂碍和牵绊,开始疯狂停止的安静,不再轻言执着或放弃。
开始在黑暗而喜悦的玩笑中,漫游我自己的银河系。不需要指南。 -
我是那只在船还未出港就开始预言灾难的乌鸦,而今天,躲不开的冰山已在眼前。
若干年,我们被剥夺殆尽,我们被侮辱至极,我们是穷苦而愚蠢的棋子,被某些野心家和疯子当作小白鼠进行试验,之后的若干年,我们和魔鬼订约,以沉默换取血腥的钱,我们剥夺资源,侮辱自然,误以为可以不经过自省和自觉可以到达金色彼岸,但残忍的真理告诉我们,野心家和疯子变成庞大的现实主义攫夺者之后,我们仍然是穷苦而愚蠢的棋子。
而这一次,我们没办法指望迅速再次进入不可持续的虚亢,正如没办法指望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大地迅速复苏,没办法指望已经肥硕的寄生虫放弃他们窝里的赃物。
可以想象,未来的时光,这个国度会布满着极度的虚脱和愤怒,会有着更多的一点即燃的阴暗压抑,会充斥着无边无际的无力和茫然。
仿佛一道无解的数学题,边疆的乱势,衰弱的外需,不友好的强权,分裂的岛屿,濒临崩溃的经济体系,暴戾升级的军警和黑社会,注定作为牺牲的民族主义愤青,以及永远不能解放的媒体,永远无法奢望的教育医疗和社会保障。
在个体看来,这个大世界的动荡是敌人,面临的困局是敌人,官员和他们的走狗是敌人,邻居是敌人,甚至家人也是敌人,不公义必须用暴力解决,不顺眼必须用枪炮磨平,愤怒必须用鲜血宣泄,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但是,不要开战,祈求我自己,祈求所有人。
在我看来,这一次因为偶然事件的蝴蝶效应放大到人类危局的事件对我们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相当于对船强行制动,我们有了机会不直接撞上冰山。
是的,冲突不可避免,如同再声嘶力竭的和谐口号和再庞大的基建资金也无法防止大规模的失业,大规模的民工返乡,大规模的人群重新丢失他们好不容易攒下的财富。
如果这个时候渲染恐怖,传递恐惧,表达恐慌,我们将失去这唯一扭转航向的时间,在内耗内乱内战中彻底沉没,引发海啸,令人类文明的前进蒙上巨大的阴影,成为真正的祸端。
其实,换个角度想,和从前不堪回首的极度匮乏相比,目前的以及预期的贫穷都不算什么,起码再不会一下子饿死几千万人,我们有着最基本的粮食安全保障。
我们还有着若干年来付出重大代价换来的虽然落后但已算初步建立的现代工业系统,除了威权之外其它部分慢慢具有的现代国家框架,我们还有了数亿逐步学习了解着进步观点和普世价值的人,通过官方和特务渐渐无法控制渗透的信息渠道,不断怀疑,追求真相,越来越多的公民而非顺民或暴民开始出现。
是的,我们离完美还遥不可及,离美好社会都还远,但是过去的一切不可逆,现在的所有也不能格式化,痛斥固然痛快,却于事无补,在就要崩塌的时刻,我们需要力量。
力量需要来自也只能来自内心,来自底层民间,来自每一个不管在天涯孤村、中土腹地还是海角七号的普通人。
很多年了,这个民族被没有节制的欲望皮鞭抽打得遍体鳞伤,我们将物质奉上神坛,将精神和信仰视为娼妓,在盲目匆忙的追逐中,离乡背井,不知敬畏,忘却真正的感受,忽略了身边那些值得珍视的人。
我们必须承认过去的失败,现在是疗伤,回归的时候了,从乡土开始,从自己开始,让这个阴沉枯燥的祖国重新学会简单,崇尚质朴,尊重自然,增加趣味。
更重要的,我们在艰难年代,要真正发现对活着本身的热爱,法西斯横扫欧洲的铁骑会被摧毁,但德国乡村窗台上的一钵鲜花,少得可怜的面包下铮亮的餐具和整洁的桌布,弹痕累累的教堂周末的悠扬钟声才是日耳曼民族复生的希望。我们需要团聚,需要和亲人说话,需要朋友和爱情,需要再次点燃锅庄,响起弦子。
需要开始歌唱。
破产下岗,资产缩水,前路黯淡,毒物肆虐,暴政猖獗,我们短期不能解决的问题就让我们暂时忘记,阿富汗人缅甸人索马里人北朝鲜人可以生存,我们更加可以,欢笑是不要钱的,喜悦是无价的,而这些,其实并不难,也难以购买。
悲情如果被反复强调和渲染,就会成为骨髓里的宿命悲剧,在这个阴霾密布暴雪将至的岁末,我们必须冲破冷漠的壁垒,互相拥抱,互相激励。
这是危险的时刻,也是新生的时刻,看我们如何把握,要么沉沦为冰冷的废墟,要么愤怒为命运的凶器,要么,我们还可以选择,成为冬天的火,彼此分享,点亮,温暖。
一些朋友签名了一个宪章,个人认为宏大正确无比的命题造成的仍然是分裂和对抗,这艘巨轮的航向那些所谓的船长现在也已经无法把握,动力的耗竭中断更不是谁上台下台就能立竿见影,在这里争夺舵轮毫无意义。我钦佩他们的良知和勇气,但我仍然认为,当务之急和更加伟大的使命在于鼓舞而非单纯的批判,一如不能像无耻的政客用外忧来掩盖内患一样,我们不能只用攻击毫无公信和廉耻的政党来拯救这艘航船,新口号VS旧口号,如果脱离普通人,对没有道德的人的攻击并不能增进自己的道德,也不能起到任何真正的帮助。
我们都是穷人家,好人家的孩子,我们的邻居朋友也是,我们曾经过于高估自己,认为我们能胜天能造地,能获得一切,现在我们一无所有了,却不能低估自身,在汶川我所亲历的肉体的强悍求生能力和心灵的强悍修复能力是我们的宝贵财富,我们的唯一未来是所有强权,所有聪明人和精英无法替我们选择的,我们绝不相信他们,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
而现在,就让我们回到底层,从丢失的记忆中挖掘已经忘却的笑容,让大地和天空,让宗社和血脉,让神话和传说,让老人和孩子,教会我们歌唱。慢慢地,坚决地,我们用歌声复苏希望,弥补分歧,我们用歌声感恩,用歌声忏悔,用歌声和好。
歌声来自乡村也来自城镇,来自挣扎和疼痛,也来自骄傲和梦想。
巨轮正在飘摇,王者面如土色,贵者心怀鬼胎,钱者四散逃亡,知者煽风点火,而我们只有歌声。
歌声不朽,我们开始歌唱。 -
乖,今天我们过节了,我们都是世界的好孩子。
这个节日属于牺牲,属于对主的感恩,我们跪下,轻轻念诵,将一年的喜悦哀伤和纠结放下,放在冬天温暖的阳光里。
感激主的阳光,它仁慈威严,对于我们的蜉蝣生命来说可算不朽,乖,我们被照耀着,像麦子一样长大,从发芽到收获,或者哪怕就像野草,摇曳在一望无垠的戈壁上,阳光也从不拒绝或者偏爱,我们就这样度过一生。
我知道我们丢了很多珍贵的玩具和记忆,关于江风清扫的街道,深海处微微随浪起伏的帆影,灿烂壮阔的高原,以及很多年轻的流浪,以及流浪路上的花朵。但今天,我们都还在,都还在爱恨中浮沉,我们仍然未被彻底撕烂和摧毁,乖,我们不哭。
好孩子,我们走啊,背着罪的行囊,可能,永远,走不到终点的地平线,走不近那些神秘的遥远光芒,但是,我们还是要走啊,把你的手给我,把你的心留给你自己,点燃你的火焰,一直到最后熄灭。
别光想着如此渺小而孤零零的自个儿,我们还要想着已经死去的亲人,贫穷英勇的兄长,被侮辱的妹妹,寡妇和孤儿,他们都是我们的血亲,我们要和他们好,包括伪信者,和那些被坚硬生活压榨得凶暴粗鲁,看不见主的神迹的人,都不是敌人,我们不要愤怒,不要和他们作战,我们更要对他们好,比对自己还好,乖。
外面的村和城,都很疯狂,令人晕眩,怎么赶也觉得踉跄惶恐。但是,这一刻,我们是干净的,在宿醉之后,在交合之后,在麻木之后,如同黑漆漆的巷子的尽头一盏明亮的星灯,如同寂寞枯寒中满藏爱意的一个吻,如同静静的散聚之间一句轻轻动人的话。乖,我们开始祈祷吧。
天堂的门每一瞬间都在打开,而我们每一瞬间都在错过,如同我们每一瞬间都在不断消逝一样。乖,我们再不要慌张匆忙,再不要视若无睹,再不要沉默阴郁,再不要嚣张愚蠢,如同那些纵欲丑陋的贵族、富人和他们的亲戚一样。
今天是主赐给我们的节日,我们都是他的好孩子,乖,我们这些泥泞中迷途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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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主流的科幻小说,有时候也有着伟大的语言魅力。
克拉克,菲利普迪克,托尔金都不用说,他们已经进入人类文学艺术的圣殿,他们的作品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经典。
一些新生代的作家,就算力量和深度还尚嫌不足,其中的部分篇章也开始具备了大师的气质。
尼尔盖曼《蜘蛛男孩》的开篇是这样的:
“世界,同万事万物一样,也是从歌中诞生。
起初是话语,随后它们有了韵律。世界由此而成,虚空由此而分,大地、星辰、梦境、生物和诸般小神由此而生,也由此进入世界。
它们被唱了出来。
巨兽们被唱了出来,而在此之前歌者已经唱好了星球和山峦和树木和海洋和众多小兽。标志世界边际的悬崖被唱了出来,还有那片猎场,以及黑暗。
歌曲留存。继而延续。一首恰当的歌可以把帝王变成笑柄。歌曲可以流传很久,即便词句中的事与人早就归于尘土、梦境和虚无。这就是歌的伟力。”
多么舒展而美妙的语言,如同忽然在漆黑的街上隐约传来的琴音,令恐惧消失而惆怅冉冉升起。令心中的猛兽发出温柔的呜咽。
所有牛逼的文字,骨髓里都是一样的,无分体裁题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