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一章

    我在高档别墅区和那些深院大宅之间逡巡,在墙里穿来穿去,路过一张张床和一个个熟睡的人们。

       
    我忽然发现在我的能量越来越弱的时候,只要静静凝视片刻,我可以毫无阻碍地出每个男人女人的梦境。

       
    按我开始的想法,这些人在这城中应该说都算有些身份地位的了。我不挑剔,只要找到一个没被鬼上过身,样貌还过得去,身边有一个还算般配的伴侣的家伙,我也就随便上身拉倒。

       
    在我发现我新的能力后,我连样貌都不挑剔了,也不在乎他有没有伴侣。此时我单纯的想法只剩下,我要找到一个在做着安详的梦的人。梦里能够安详的人,应该可以有勇气面对活着这个最大的悲剧。

       
    我在别人纷乱的梦境中穿梭,恍惚缥缈。

       
    商人在梦着残酷的搏斗,政客在梦着惨烈的战争。

       
    少年在梦着践踏与仇恨,少女在梦着虚荣与谎言。

       
    男人在梦着无法度过的河流,无法攀上的山峰;女人在梦着在河流中淹溺,从山峰上坠落。

       
    歌手在梦着无声的痛哭,建筑师在梦见废墟,画家在梦见黑暗,民工在梦见毁灭。

       
    有人梦中全是白天挣扎生活的翻版。

       
    有人梦中全是怪诞的疯狂的想象。

       
    没有人梦见爱情,梦见花朵,梦见流浪。

       
    甚至新婚的夫妇、热恋的情侣也不梦着对方。

       
    每个人梦里的最深处都是巨大的沉重的阴影。是无休无止的恐慌。

       
    我如此熟悉这些阴影与恐慌,那是在鬼蜮中的日常。

       
    他们在梦见我们。

       
    梦见永远无法解脱的死亡。

       
    我在一片梦的荒原上,泪流满面,我知道我找不到哪怕一瞬间,梦里的安详。

       
    从最后一个梦中挣脱出来,我无比虚弱,然而更可怕的是空无。

       
    我没有理由去重复这样的苦难生存,仅仅因为生存本身。我随便上谁的身,在白天去掠夺,去欺骗,去被掠夺,去被欺骗,戴上一张平庸的脸来掩盖血肉的狰狞,然后在每一个晚上重归地府,忍受无边无际的恐惧。这就是我们逃出的宿命。

       
    实际上,我们并未逃出鬼蜮,反而陷得更深。

       
    这才是最大的圈套。

       
    我下定决心,不再想着上身了。我将默默地等待即将来临的魂飞魄散的寂灭。我放弃灵魂,放弃轮回。如同输光了的赌徒,放弃最后的筹码,放弃翻本的希望。

       
    时辰将至,我开始感觉自己越来越轻盈,象风一样穿行在凌晨的上海。

       
    东方开始泛白,扫马路的工人已经在工作了,几个外地小饭馆的小工也开始准备早餐,偶尔有大货车驶过,他们神情疲惫,面带尘灰,为了活着,继续折腾。

       
    我用最后的能量飘到那座上海最高的塔上,看着最后一眼的人世,最后一眼的星空。

       
    在灵魂慢慢分离化为烟尘的剧烈疼痛中,我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前所未有的透明,我看到无数的前世今生纷纷浮现又一一沉入最深的黑暗之中。

       
    我看到韶方的一次前世,那时他是扬州城里烟花巷中的一个小厮,整日看着浪荡公子们来寻花问柳,心存怨愤与羡慕。最后好不容易攒够钱,他准备迎娶一起做工的一个丫环。然而在新婚之夜,他被破门而入的强盗杀掉。

       
    我看到国哥的一次前世,那时他是一个山沟里的贫民百姓,本分地种田,维持一家人的艰辛生活,一天一支穿着褴褛军装的部队来到,一个长官威逼利诱,说他们是穷人的队伍,把他带走当兵。尔后另一支敌对的部队洗劫了村庄,他的所有家人都死于非命。他身经百战,终于坚持到最后攻占敌方首都的战役,然而在渡江的过程中,他的船被打沉了。

       
    我看到三儿的一次前世,他刚中了举,意气风发走在回乡的路上,想给家中相濡以沫的妻子一个惊喜,当他回到家时,发现妻子已被同乡的一个青皮混混拐走,没有人知道去向。他很快被委任为离家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城的县令,死于赴任路上的一次伤寒。

       
    我还看到老戴的一次前世,那时他是革命者,心存改造世界的理想壮志,一天被同事出卖,落入敌人手中,在无法忍受的酷刑之后叛变,然后被一文不值地抛弃。在革命者们胜利掌权后,他又被抓出来,忍受了更多的酷刑之后,跳河自尽。

       
    还有楼总的前世,曾经是一条财主家的看门恶狗,副队长的前世,曾经是被在一场远古战争中坑杀的冤魂。

       
    艳儿的前世,曾是一株长安城关最美的玉兰,为一只蜜蜂钦慕,在静静开放的一个春天,为一场大火烧毁。

        
    杨柔川的前世,曾是有着最柔美嗓音的京都第一红倌人,在被一个人面兽心的书生骗走所有钱财后依然痴心不悔,当容颜老去,她仍等在最后分手的那座桥边,以乞讨为生,直到铁骑南下,城破国亡。她被一支箭钉在桥头。

       
    而我,我就是那个杀掉韶方的强盗,是逼着国哥当兵的那个长官,是拐带走三儿妻子的流氓,是为了钱和官位无耻出卖老戴的叛徒,是豢养恶狗的财主,是那个下令屠城坑杀降卒的将军。

      
    我还是那场烧毁长安的大火,是骗走杨柔川钱财的那个负心郎。

       
    同时,我也是怀着淡淡的幸福正要掀起红盖头的那个丫环,是村子里国哥唯一的兄弟,是三儿同期中举的伙伴,是在老戴前面坚贞不屈被杀掉的理想主义者,是偷偷打死恶狗的乡村牧童,是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坑杀之后勇敢地行刺暴君的剑客。

       
    我还是默默恋着玉兰的那只蜜蜂,是陪着红颜痴等的那座小桥。

       
    世界如此空阔,行走一生仍然无比寂寞。世界又如此狭小,每个人都是别人的施主与凶手。

       
    没有因果,人世鬼蜮只是象星球的光暗两面,它们血肉相联,彼此轮换。

       
    所有的影子都慢慢消失了,眼前出现了极度的静和深邃的黑。

       
    此刻,内心充满感激和解脱,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告诉我,我从未亏欠过别的生命,也不曾为任何生命负欠。

       
    我再无法移动我的身体、灵魂与思想,却开始体会一直梦寐以求的一种安详。

       
    我象一根羽毛开始上升,离开街道,离开楼群,离开城市,离开大地,离开海洋,离开云层,离开光,在最高的地方有发出那个温柔声音的宽广的深不可测的永恒等着我。

       
    神妈妈带我回家。

  • 第一章

     做鬼的第一天,鬼力资源部经理老戴给我们这些新鬼发了一堆《新鬼学习资料》,这让我这个本来对死后的生活满怀憧憬的家伙深受打击,细细看来,比生前受到的束缚只多不少,可惜鬼不能自杀,否则我真会毫不犹豫选择再死一回。现在我完全理解了西藏那些苦行僧在洞里一呆几十年,只为追求死后不要有灵魂,以前以为他们变态,如今才知道他们多么明智。

       
    经过三个月的新鬼培训,总算结业了,被车撞死的、吃饱了撑死的、高兴过头致死的,林林总总,各自编成了不同的学习小组,又是三个月的背诵与考试。直到多年以后,我一想起当时的场景依然觉得恐怖,白天黑夜的见到每一只鬼嘴里都在念叨,要做恭顺听话的鬼的代表,要做积极进取的鬼的代表,要做老实厚道的鬼的代表。符合这三个代表的鬼会被评为三好鬼,在评职称升官方面会获得不少照顾。

       
    我们组属于死因无法归类的那一种,一帮哥们长得千奇百怪,死得也各有千秋,我最好的朋友三儿是被别人老公捉奸,慌乱之下躲进衣柜,没想到那衣柜通风不好,一不小心给闷死了。都是这一类的死法,自然也都是不求上进的主。我们组从来没出过一个三好鬼,甚至连领导的口头表扬都没一次。

       
    对于我们来说,每天上完思想课,唯一的乐趣就是溜到女性情死组去插科打诨,希望能泡到一个有些姿色的鬼妹妹,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鬼混。但他妈也管的忒紧,往往聊不到几分钟就有纪律维持分队来检查,大家四处逃窜。这帮混蛋生前都是党员,处级以上干部,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对于如何勾搭成奸有丰富的经验,不干这行真是可惜了。
       
       
    在这样的艰难环境下,我们依然各有斩获,基本每人有了自己的固定女友,唉,做鬼这么无聊,也难说是谁在泡谁了。我的女友艳儿是约好跟男朋友殉情,结果男朋友把她推下楼,抽了根烟就回家了,开始她还刻骨仇恨,琢磨着变成鬼之后如何报复。现在才知道,要去阳间见个人没那么容易,先要填《外出申请单》,组长签字后,还要上级领导同意,按照每天为数不多的见人配额排队。外出管理办公室主任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要不给他好处,排到她男朋友的孙子都死了她也未必能出去一趟。

       
    “这他妈整个跟探监似的。”我说。

       
    “这还不算,对外出见人,还有着装要求,行为规范,象我这样的都必须化淡妆,着套裙,说不能血淋淋、披头散发地出去吓人,还严禁吐舌头,免得影响鬼的声誉,要不然要扣操行分,下次就出不去了。可我还那么漂漂亮亮的出去,有什么意思啊。”艳儿委屈地说。

       
    “要不然我把我的操行分都给你算了,反正我不想见人。”我说。

       
    “唉,算了,现在也不想吓死他了,被吓死那一组待遇挺好的。”艳儿说。

       
    说得也是,每一组的待遇都因死法不同而各自有别,象被吓死哪一组,因为里面有很多生前的小干部,贪污腐败不一而足,但是胆子太小,检察院一上门就给吓死了。不管怎么说,那是官哪,那一组的待遇自然就差不到哪儿去。当然,待遇最好的是那些开过追悼会的老东西,阳间给他们的级别在阴间继续沿用。一次参加七月十四除夕联欢,身边一个胖子递过一张名片,居然写着“鬼文化协会理事(享受副局级待遇)”,我靠。

       
    我们组属于典型的孤魂野鬼,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们头上,再加上死得不光彩,阳间的亲人朋友本来就不太理会,烧来的东西少。本来还有一大头目因为抱着唱歌的小蜜去浴室洗鸳鸯浴不小心滑倒撞浴缸上撞死而编入了我们组,没两天就调到领导组去了,分组的鬼还赔了不少不是。他一走我们这儿就更没鬼管了。而那些达官贵人每年收到的纸钱不计其数,造成了严重的通货膨胀,这让我们的日子愈发不好过,幸好衣服皮鞋不会旧,也不需要房子家电家私什么的,要不然我们早饿死了。

       
    但毕竟作为生前就好歹追求得一塌糊涂的文学青鬼,起码的虚荣心是有的,看着那帮在阳世脑满肠肥的王八蛋现在一样风光,他们继续在台上讲话,我们继续在下面听着,规则是他们定的,我跟艳儿约一次会得偷鸡摸狗,请她吃回饭得哥几个凑钱,看着海鲜楼里他们胡吃海塞,连龙虾的鬼都不放过,看着他们带着那些盘正条顺的年轻女鬼四处招摇,我们就气不打一处来。

       
    公开的反抗肯定是不行的,鬼警察都厉害得很,管我们片的片儿警随身就带着油锅,丫也不嫌沉,那次半夜我跟三儿还有另外一哥们去冥通银行ATM机上想弄点钱花,刚开始撬,就发现被警察包围了,幸好我跟三儿跑得快,那哥们就惨了,被炸完直接裹上椒盐就给领导们当下酒菜去了。

       
    想合法捞外快的方法就是加入特别行动队,他们主要负责接受上级委派的任务,去阳间吓唬一些愚夫愚妇,骗些香火钱,提留虽然低,但这活儿暗箱操作,水分比较大,加上行动队里有很多官宦子弟,上级睁只眼闭只眼,油水还是相当不错的。但一来我们在吓人训练课里本来就没上心学,专业水准太低,二来我的情敌是行动队的副队长,我实在讨厌跟这帮孙子共事。我跟三儿这条财路是不通的。

       
    情敌副队长仗着丫有几个臭钱,没任务就整天缠着艳儿,一天送八回花、送十几个钻戒(阴间这些玩艺儿烧得太多,倒不太贵),晚上就拉着她去卡拉OK什么的,我妒火中烧,又无计可施,丫手下那帮打手随便拎一个都能把我打扁折起来用马桶冲了(我不得不承认,以上情节起码有两回是事实,不是想象),艳儿还安慰我说没事,她喜欢的是我,反正鬼之间也没什么肉体关系,我也不吃亏,反而队长经常送钱给她,我们俩可以一起花。我勃然大怒,他妈的,活着时虽然没出息,但也算自食其力,怎么死了倒变成一只吃软饭的鬼了。

       
    找三儿喝了一晚闷酒,两人也没商量出个办法来,天亮时分,韶方鬼鬼祟祟摸过来,说他发现了一条直通人世的小路,我跟三儿嗤之以鼻,这孙子是路过广场,被人摁倒在地,浇上汽油就给烧了,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凭丫这糊涂劲儿,还想发现这种大秘密。要不是三儿劝我,我当时就想把丫再烧一回。

       
    韶方结结巴巴的说,对江主席发誓是真的,丫昨天吃坏了东西,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疯牛病的牛给献祭了。半夜爬起来去厕所,听见外面有动静,出去躲起来一看,几只鬼正以标准的鬼鬼祟祟的姿势从一个小洞往外爬,最后一只正在爬,被横里跳出来一哥们给拽回去了,那哥们低声训斥道:“你他妈偷渡费不付清楚就想走,老子干的可是下油锅的买卖。”韶方没敢仔细再听,就溜回来了。

       
    我跟三儿一听,哎,别说还挺像真的,就问:“那你看清楚那蛇头是谁了吗?”韶方说:“黑乎乎的,我也没敢细看。”

       
    “那小洞在哪儿?”

       
    “离这儿不远。”

       
    “操,呆这儿也没劲,出去转转吧。”三儿说。

       
    “出去了就别想回来了,就他妈去人鬼情未了吧。”我笑道。

  • 格瓦拉现在只活在T恤衫上。是一个长着胡子的大帅哥LOGO。被时尚消费,每年创造很多GDP。从这个角度来讲,他有点像耶稣,不过耶稣老人家那已经是高度集团化的产业了。

    格瓦拉被军政府行刑队枪杀,这是传奇的完美结章。但我们心中那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格瓦拉,早就死在传奇开始之前。

    少年,还没被真实生活打击蹂躏摧毁,还没有因放弃和无奈痛苦痛哭,他们的面前,是苍茫无边的陆地与大海,是会发生无数故事的未知命运,即将展开的旅行似乎会延续一生,走过鲜花达坂,走过荒原戈壁,走向岛屿和森林,走向锋锐的城市。

    勃勃生气的年轻身躯和心灵里,怀着巨大的欲望与渴求,他们要改变,要公义,要干净的美丽新世界,要征服,要带领,要追随,要和所有他们认为腐朽没落的堡垒和精神,向所有阴险的老人,世故的中年人以及所有他们无法忍受的发霉的有毒的可耻的事物开战。

    格瓦拉赢下来的古巴并不是美丽新世界,他输掉的仗也注定不会改变那个他为之死去的黑暗国度的下场,所有标榜自己实现大同的天堂,历史证明一般都是独裁者制造的地狱。

    少年的梦都要碎,格瓦拉的理想也证明是条死巷,而这丝毫无损于他的悲剧力量和壮烈的美。

    可怕的是,我们心中竟然从来没有格瓦拉。

    从幼童时开始学会的就是算计、势利和乡愿。只有怯懦,以及对强权的无条件妥协和崇拜。我们甚至从来没有站在弱者一边,没有为被侮辱与损害者说一句话。我们的格瓦拉,我们的青春的激越与迷狂,惆怅与乡愁,那些试图将个体生命和更壮丽的人类天幕联为一体,在其中成为闪耀星辰的雄心,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自我阉割了。

    夏瑜的选择有太多风险,结局也不见得给他的乡亲能带来更好的生活,但起码他在燃烧,他在努力纯洁自我,这些不该让他的血被蘸着馒头吃掉成为合理和常态,格瓦拉的梦可能永远都只能在路上,是不可能在现世实现的乌托邦,但这更不是我们漠视他的情操,否定他的付出,质疑他的脑子进水,甚至把他变成大众消费品的理由。

    当然,有格瓦拉这个符号,就和城市还有教堂,还有指向天空的宣礼塔一样,毕竟代表着人们知道还有另一种超越当下,超越自身渺小存在的可能性,虽然自己做不到,但和这样的人同处一个星球一种文明体系,本身就是一种光荣。

    荣耀已远,但光依稀还在,可以微弱地点亮那些小小青年心中还没有被完全消灭干净的小小格瓦拉。

    当面对巨大的不公,贪毒的官,腐坏的城,他们仍会站起来,重新武装,呐喊、起义。

    当面对绵延的苦难,纠结的仇恨,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会鼓舞,同情,身体力行。

    当面对自我生活平凡幸福可能性的丧失,甚至于亲人的受累,爱人的远离,他们会静静接受,然后继续前行。

    是的,绝大多数的我们都自我消灭了心中那个热烈愤怒,渴求真理的格瓦拉,但格瓦拉不死,因为人类需要前行的牺牲者,需要尝试不同的道路。所以,没有功成名就脑满肠肥的格瓦拉,永远只有遍历血火,饱受摧残仍然不折,不屈的格瓦拉。

    我想这也是我们消灭他的原因,这种生活付出太大而回报近乎于零,不符合基本的生命经济学定义。他不会对苟且的生觉得天经地义,还试图劝说周边的人接受奴役的宿命,他不会接受正常的怪诞,认为所有迫害和压榨都不可避免,更不会认为每个人的生命目的就是出卖一切成为迫害者和压榨着,他不会认为活仅仅为了衣食,为了交配和传递DNA,更要在奉献中自我实现,在动荡风暴中得到平静。这种生命方式对大多数人是从幻梦中不舒适的叫醒,是显得自身龌龊卑劣的对照,是羡慕嫉妒因而必须不惜代价消灭的异类怪胎。

    但是不管怎样,每个人心中其实都还有着那个清澈的摩托少年,向着漫漫无尽头的旅途,上路。这是路和人本身存在的意义,每一条人类之路都需要格瓦拉。

  • 1、我们都假装记得南京,我们都假装不记得北京。

    2
    、从来就没有什么六·4一代,就像从来没有过反右一代,文革一代一样,大家不过是不小心共同撞上了一个事件而已。日子后来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结婚,入党,按揭,移民,那一个半月,不过是大家稍微滑出了轨道。除了更加无趣,并没有让无数人扭转命运的冷酷设置,除了更加肮脏下流,也没有改变这个国家的一切垃圾场。

    所以,除了酒桌上成为一点可怜的谈资,甚至还欲言又止,这个日子并没什么共同的情绪和情感用来回忆,在夜总会唱国际歌也不会让自己显得崇高,悲壮感是假的,粘腻的现实才是真的,崇高感是虚的,一地鸡毛的当下才是实的。

    我们,和垮掉的一代无法相比,顶多就算老三届之类的时代造就的特定群体,而且因为个人经历的多向更加没有什么注定一致的旅程。

    3
    、二十年,我们的青春在收获之前早已枯萎。二十年,大家的模样沧海桑田。肥胖,市侩、功利、粗俗、病痛、衰老,甚至还有些同龄人已经不在了。

    春节回家,我经常看着老照片发呆,岁月就这样杀死了那些合影里青涩而美丽的脸庞,以及他们风筝一样飞舞在皇宫前面的心愿。

    和现在比起来,我们真的,那时候,年轻得怵目惊心,和现在的衰老,一样。

    4
    、整个运动里面,我们所叫嚷的口号,书写的标语,宣泄的情绪,其来源就是我们竭力要反对和打倒的敌人,来源于他们发明的思维,习惯的流程,钻研的套路。

    “天下者我们之天下”,如此假大空的豪迈。

    “打倒……,“”……没有好下场“,”绞死……”,如此残忍的重复。

    我们不像学生,从层级分明的组织山头到一次一次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会议,从自以为成熟的所谓宣言到什么阶段性纲领,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所经营的一切,都来自阴森残酷的魔戒的诱惑,而我们不是萨姆,不是弗罗多,只是一群绿乎乎傻乎乎的古鲁姆,连当邪恶的白袍巫师的能力都没有。

    台湾的野百合野草莓学运,乐生学运,其间表达的青春的快乐,自由和放纵,和那些干净的愤怒,我们从来没有过。

    我们只有无休止的严肃和较劲,一味的绷着装着,当罗大佑带着台大学生们在广场上唱歌的时候,我们赶走了崔健和他的吉他。我们认为他不够庄严。

    而庄严,如果是做出来的,结果其实就是对自己热情狂放天性的背叛,就是自我内部消耗和摧毁。


    等到我们听懂了一块红布的时候,为了假行僧迷醉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5
    、人是靠本性的吸引交往的。善良与否,诚挚与否,有趣与否是我辨别朋友的基础。

    豪华包装的世界观、气象万千的价值体系,爱党爱国或者崇美亲日,只是参考,只是背景而已。

    所以,哪怕同历广场,同历血火,我不喜欢你,仍然不会喜欢,我们仍同陌路,让我们相忘江湖。

    哪怕你曾是戒严士兵,曾是完全的局外人,我喜欢你,我们就喝酒去,让我们相望江海。

    6
    、谣言左右着这个国家的49后,同样左右着那一年。所有的小道消息,以及那些神秘的内幕,是所谓高层们和群众们一起津津乐道的东西。

    一场学运,以政权为终极目标,以话语权为短期目标,本身就是荒谬的。所以我们被那些翻云覆雨手给翻覆了。

    7
    、那一年的开始是一群小玩闹妄想胁持大黑社会,结果是黑老大则借机又一次胁持了整个国家。

    我们只是些人质,可悲的是还有些人有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当敌人都不再把你当敌人的时候,他们还咬着抓着那一年的残骸不放,甚而将其变为观光景点,贩卖伤痕的纪念品为生。

    每年到这个时候,就会觉得如果没有老大哥来找自己谈话,会空虚寂寞,如果没有人将自己赶出京城,会觉得不受重视。

    犯人出狱后可以过改过自新从头来过,但他们自己的正常生活可能性却被自己扼杀了,他们肉身自由,而精神一直在牢里。这是作为个人最大的悲哀。

    当眼睛里只看得见枪炮的时候,就永远看不见玫瑰。

    8
    、运动,运动,在这个国家,不会有什么美好的运动方式。

    要么会成为自己都觉得兔子尾巴长不了的极端无政府状态,坐车不要钱,吃饭不要钱,四处以串联全国声援北京为理由无票旅行,享受喝彩和免费三餐,短期便耗竭了所有支持的资源,要么就党同伐异,把一个个总指挥,常委,纠察队长之类很像井冈山毛贼的头衔当作馅饼互相争抢,运动慢慢就成了盲动、蠢动、瞎动。

    9
    、我怀念广场的私人理由,是戒严日后的某个晚上,旗杆上的国旗猎猎作响,黄昏晚霞瑰丽,初夏的风吹来北方的清冽和芬芳,我躺在公共车顶上,看着渐渐出现的星空,轻轻吻着身边美艳的姑娘,车下,几个朋友弹着吉他,唱着,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清澈沉静。

    那是少年面对空阔世界的无边怅惘与汹涌痴恋,是心中永远的柔软和温情,后来的枪声,后来的烈火硝烟,后来的杀戮和逃亡,那都是后来,和那个透明的傍晚无关,和那个夏夜的凝固时刻无关,和那个心爱到心痛的姑娘无关。

    10
    、不要因为自己见过所谓的大世面,经历过所谓的大风波,忽视和瞧不起后来的青年。就像我们从文革的废墟中开始独立思考一样,后来的青年一样可以从长安街的装甲下默默接过属于自由心智的火炬,继续在黑暗的旅途中前行。

    我们很多人吓坏了,再也不敢有反抗的念头,我们很多人妥协了,真诚地捍卫着那些杀人的人以及他们施舍的一点小钱,我们很多人重新回到本质上的愚蠢,或者走向怪力乱神,即使在思想的黄金时代,庸人也占绝大多数,我们同样。

    而后面的青年,即使生长在泛滥的欲望和狰狞的争夺中,也一样会有出色的寻求真理的人,例如韩寒。

    韩寒可以让所谓参加过运动的大部分人羞愧或敬佩。韩寒之后也一定会有更多的这样的青年继续这场艰苦的传递。

    这是文明本身的奇迹道路,这是信念本身的秘密誓约。

    11
    、最无法面对的是那些逝去的人。我在民院的英语课同桌赖笔,他是广西人,也是班长,第二年去了北医大,他一直没有参加运动,却在那天清晨去抬担架救人的中途中了枪。后来看了一个纪录片,里面看到“赖笔同学追悼会”的画面,当时就懵住了,我从相册中拿出和他一起跟几个老外玩游戏的照片,看着他年轻而欢乐的戴着眼镜的面容,泪水止不住便流了下来。而在最后撤出广场的时刻,我看见拿着棍棒和枪的军人,头缠渗着鲜血的纱布,眼里同样有失去战友的泪光。

    无论哪个方面,说他们是英雄也好,烈士也好,说他们是炮灰也好,凶手也好,怎么说都无法弥补他们亲人的悲怆,无法挽回他们已经不可能展开的生命旅程。面对死者,我们只能沉默。

    我们都在慢慢死去,死亡无可抗拒也不能讨价还价,而过程是我们唯一可以把握的真实,所以,为了死去的人,请求上苍让我们懂得珍惜,让我们代他们活,活出应有的尊严和价值,喜悦和意义。

    哪怕就只懂得珍惜身边的亲人情人友人,也比满怀茫然和恨意,满怀不得志的郁郁,满怀懊悔和愤怒,要好,真的。

    12
    、至于那些下达开火命令的人,那些真正的阴谋家,那些所谓暂时的胜利者,我只能说,在真主面前,没有胜者。

    同一年被枪决的暴君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总书记,两年后崩溃的苏维埃曾经也是不可一世的帝国,人类的伟大正在于不断越过这些似乎永恒的幻觉,走向清醒的理性,走向由真理、善良和美构成的神的殿堂。

    不用想着他们在火狱里面如何遭到审判,复仇的权力不属于个体的人。真正决定这个种族命运的也不在于几十年轮回的推倒重来,不断的平反和打倒,而在于东亚洲的这十几亿人类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摆脱群盲的桎梏,摆脱受害者的变态心理,实现真正的反思。如同北韩的罪恶不仅属于金家族,更属于每一个容忍和姑息者,每一个绥靖和苟且者。

    每个时代都有魔,而每个人都有选择,是成为天使,还是魔的帮凶。

    泰戈尔说,我宁愿被车轮碾碎,也不愿成为车轮的一部分。姿态决绝,但难以做到。

    我们可以做到的是,相信。相信心灵的不朽,相信超越一两代生命的时间生生不灭的潮汐。

    相信魔都会灭亡,主终会战胜。

    13
    、再说就多了。

    有人早已经不记得,有人在假装忘记。

    历史就是由不愿忘记的人写下的片段凑成的埋藏宝藏,否认和拒绝不会让自己更纯洁和更成熟,网络警察可以封锁每一星火光,娱乐新闻可以填满每一秒空闲,甚至,自我催眠可以湮灭每一次怀念。

    但是,不要归咎于环境与时代,20年,我们曾经做过什么,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们以后还将做什么,我们自己明白。

    还是最后时分,我和我们学校外语系一个陌生的女孩儿坐在纪念碑的前面,两米处是坦克的履带,空场上是狼藉的帐篷和血迹,我和她说,如果我们能活下去,我们现在见证的将是历史的不可抹杀的瞬间,我们要一直记着,一直。

    没有任何力量能让我们真正忘记。

    “当太阳黯淡的时候,当星宿零落的时候,当山峦崩溃的时候,当孕驼被抛弃的时候,当野兽集合的时候,当海洋澎湃的时候,当灵魂相合的时候,当被活埋的女孩被询问的时候,你为什么罪过而遭杀害呢,当功过簿被展开的时候,当天皮被揭去的时候,当火狱燃着的时候,当乐园被送近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他所做过的善恶。”——《古兰·81·太克威尔》

  • 2009-05-20

    永恒的幻觉 - []

    生在七十年代末以后的城市孩子,基本上都没有经历过苦难的时代,从小他们就成长在全球化的浪潮里,以及快马加鞭的欲望疯狂赛车道上。

    八九年他们还小,属于儿时的怪谈,反右、文革、精神污染、自由化,更加是陌生的话题,更不要说国共内战彼此屠杀、北洋军阀辛亥暴动,以及由此上溯到某某年的牺牲,这些事件仿佛从来没有发生在这个国家。他们对过去的印象来自于电视上的宫廷,英明神武的君王留着辫子穿着奇装异服四处征讨,培养着强权崇拜,以及暴民的网络,邻国的杀人狂留着仁丹胡挂着膏药旗四处烧杀抢掠,孕育着狂躁仇恨。

    这些孩子的感觉中,所谓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就是他们认识和认为的唯一MATRIX,也是最真实不可动摇的信念,这个共和国对他们来说,几乎是永恒的存在。

    然而,如同毛驴前面的胡萝卜,这只是幻觉,人类历程太短,文明步伐如此踉跄,在现在,看起来坚固伟大的一切,过一段时间,不过只是些充满变数和偶然的刹那。

    如同今天,大部分西方包括中国,轻贱和畏惧着穆斯林,似乎大家集体忘却了强大的阿巴斯王朝武麦叶王朝,忘却了当时世界中心的巴格达和塞维利亚,似乎大家集体忘却了这个被鄙夷被恐惧的信仰就在几个世纪前是大半个文明的守护者。

    那些漠然的幻觉,总会醒的。

    吴哥王朝盛极一时之时,玛雅人四处扩张之际,没人会想到仅仅几百年后它竟然被埋没于森林腹地山岭之巅,还得被重新发现。渴望复活的法老用若干世代修建的金字塔谋杀着猎奇游客的菲林,可他们的后代已经不知湮灭到哪个沙漠的角落。

    那些辉煌的幻觉,总会醒的。

    就算那些短命的时代,比如南朝的宋齐梁陈,风雨飘摇的君士坦丁堡,或者更加混乱的五代十国,一战前的欧洲,哪怕每个朝代只有几十年的光阴,也足以构成一个人的一生和家族,对于他们,当时的皇与国,堡垒与士兵也似乎永恒。

    那些仓促的幻觉,总会醒的。

    我们就像生活在黄金时期的恐龙,祖先可以追溯到五千万年前,后代也还将延绵五千万年,对于渺小的生命个体,这已经漫长到近乎不朽,可是,恐龙现在只剩下化石和一些白森森摆在博物馆的骨架子了。我们以后当然,也一样,不过我们的骨架没什么特色和美感,不一定会有下一代智能生命把我们放进博物馆而已。

    全部树木都会死去,所以没有什么种族会长时间强盛在所谓民族之林,全部爆炸都会被风吹散,所以也没有什么原子弹氢弹和航母的威力能超越时间。现在看起来不可摧毁的敌人会在历史的一弹指间化为尘灰,现在看起来宏大悲壮的话题会在轮回的一转身下沦为笑料。

    孩子们,真的,你们所守护的,你们所抗拒的,你们所珍视的,你们所嘲笑的,你们所追随的,你们所忽略的,你们所忘却的,你们所视之为不可更改替代的,都只是光暗的幻影,永恒的幻觉。

    或许短的话,我们还看得到,若干年以后,我们的后代的后代,会诧异地问我们,什么是以毁灭攫取为代价的所谓开放,什么是大国虚火上升的所谓崛起,什么是精神病院里的和谐,什么是吹嘘着伟大光荣正确千秋万代的党,当然,他们还会问起我们,什么是蓝天,什么是自由的动物,什么是干净的河流,什么叫做楚天清秋。

    没关系,忘了是对的,对于个体,除了安身立命的基本安全感需要,除了每天的食物和水,除了绝望的爱和交媾,不用记得那些无谓的残忍和激昂慷慨,不用记得那些彼此对立的口号旗帜和其后冷冷的枪,那些冒充永恒的,看着永恒的,自以为永恒的,都是幻觉。

    但没有办法,人无法选择生存的时点和空间,就算明知虚无,仍要捡起虚妄的武器,向着永恒的虚假阵地赤膊冲锋,最终被车撞飞,被俯卧撑淹死,被大地震灭,死于流弹或者高胆固醇和痛风。

    荒谬,才是命运的本质。我们接着吵吵闹闹你争我夺走在通向终点的金光大道上,幻觉中,家国华美,江山永固,子孙延绵。永恒啊永恒。墨菲斯特笑了

  • 近一段,屡次坚持含着速效救心丸去夜总会,估计这么敬业混夜场的人不多,老党员都做不到,这是长时间以来深入刻苦学习科学发展观的结果。

    不是说这个,感慨良多主要是因为,身边的小姐和朋友的小姐聊天说,唉,我是88年的,老了,新来的好多姐妹都是90后。

    我旁边一想,靠,93年就开始在珠海进夜场,从大厅唱到包房,从没歌会唱到没歌可唱,嗓子从张雨生唱成李宗盛再唱成恐怖片的声音,从洋酒喝到啤酒红酒再喝回假洋酒再喝到不能喝酒,从珠海到深圳到上海到北京到杭州到长沙甚至到乌鲁木齐拉萨,我们混迹的夜场遍及大江南北神州各地,身边的妹妹也生生从70后到80后到90后,三代人啊,最早的一拨,孩子都该上高中了,我还在恬不知耻对唱难解百般愁你选择了我深深地把你想起越过道德的边境,惭愧。

    不仅限于夜场,所有幼嫩的十几岁女孩儿,就在我们的惭愧中慢慢老去消失,有的变成肥胖刷满劣质化妆品的中年妇人,穿着睡衣拖鞋走在街上,连刚放出来的囚犯都绕着走,有的挎着昂贵的包包出没于美容院,用百般复杂的对衰老肉体的打理打发无边的衰朽灵魂的空虚。

    而我的洛丽塔呢,我们的洛丽塔呢,她们到哪儿去了。

    成年男子的永恒狂想,就是真正的幼齿,她们年轻得就像开心网菜地的玫瑰,不用施肥就能盛开,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丝尘世的重,不用,真的不用任何香水,她们也和早春的花朵一样芬芳。

    她们不多愁善感,她们不算计不矫情,她们没有捆绑婚姻钓鱼的阴险念头,她们没有嫉妒和令人不快的小心眼儿,她们没有钱没有首饰没有LV也开开心心,她们不文化不文艺,不谈人生理想。她们走在解放西路,走在化龙池和太平街,走在学校门口。不管是乖乖学习准时回家看书做作业的好孩子,还是抽着烟,K着粉,玩着骰子,说着粗俗黄色笑话的坏孩子,都觉得所有三十岁以上的男人都是腐臭的老人,三十岁以上的女人都是外星的怪物,但无论怎么无聊或者堕落,她们的眉眼里她们的身影里她们的呼吸里都有着天使的白色。

    洛丽塔的时光是极为短暂的,就像夏天的蝉,清早的蜉蝣。她们会迅速一夜间变成妇人,变成她们自己曾经唾弃和无法想象的天敌。她们被扔到残酷的城中,被喝醉酒的老板调戏,被骗,被奴役,被驱赶奔走,被设置,被安排,被娶,被怀孕,被成为母亲,如同那些干净的清澈溪流渐渐就发酵成浑浊的污水,注入世界的下水道和粪池。

    我错了,我把她们描述得过于美好,说说我们吧。

    因为,我们遇不到洛丽塔,即使遇到又会丢掉,是因为我们犹豫软弱,没有勇气从夏令营把她拐出来,开着车带她流浪遍整个国邦,没有勇气不谈条件不讲交换给她所有的自我,没有勇气和她一起肆无忌惮地嘲讽和戏弄现世,更没有勇气为她放弃现在的生活,哪怕一点也不行。

    我们不好玩甚至连好玩的情趣都没有,我们已经被欲望的大棍子打傻了不追求美好的可能,有所谓他妈的原则但毫无操守,我们甘心接收着世界对我们的定义,用一个老婆,一两个情人,一套按揭商品房,一个所谓的家,一个小白领猪仔或者大肚子官员的职位,一份蝇营狗苟的薪水,一帮随时可以用来出卖的狗友狐朋。我们拼命保护这些,为了不被摘掉坚固美观大方实用的镣铐而英勇搏斗,当然,英勇也就仅限于撒尿圈定自己的地盘,同时努力觊觎别人的树桩。

    我们连色欲都猥琐无比,配不上她们热烈干净的性,洛宝贝只会要一点钱买东西,她们不奢侈,她们只要随心的喜欢,但我们没有心,只有点傻钱,只配当吃药的嫖客,不配陪着她们没有心机玩儿这一去不回的一时,一夜,一天,一个假期。没有一世,她们不需要,我们给不出,给了就变成另一个婚的牢了。

    我们还道貌地脏,爽朗地婪,豪迈地怯。天使如果爱,那也爱魔,而我们,只是一切平庸乏味的代名词。我们没有资格,洛丽塔们从我们的身边擦肩而过,带着鄙夷的眼神远走,被生活焚为灰烬碾为尘埃,或者融为每晚查口红印查短信打麻将的众多老婆中的一个。

    前年,楼总还在深圳祸害的时候,和他从成都拐带的姑娘在华侨城世界之窗门口开了酒吧,我给取名就叫洛丽塔,有人不懂,有人会心,我去过几次,有大量酗酒和冒充小资老资的中年男人和青壮年妇女,永远处在夏天的深圳,夜深时空气如此迷人,适合慢慢散步,快快喝高。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带着自己的洛丽塔,能够满怀欢喜地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变成正常世界的笑柄和艳羡。

    我们没有错过,因为我们真的配不上,那个烈如疾风而静如花苞的小小女孩儿,那个用梦当作冰激凌的小小幻想家,那个天真而淫荡,那个充满无辜的罪,在阴森楼群上面轻轻飞着的小小洛丽塔。

  • 2009-05-06

    毒(3) - []

    听觉忽然极度敏锐,西山本来就静,一不说话便只有无边的虚,说了又能怎样,所有的话都扔在空中,眨眼便蒸发了,他们喝水的声音,吃薯片的声音,火焰在壁炉跳动的声音,血液流动澎湃的声音,从一片混沌中升起的缥缈的魔音,如此巨大,如同一次次的爆炸,而后粉碎为金色的尘埃。

    而后,眯上眼睛,身边的朋友就开始幻化为动物,黑羽白肚的鸫,冬眠的蛇,机敏的鼬,以及长嘴的鹈鹕。我却不化,如何臆想也不化,肉身太沉,前世太远,魂魄太累。

    心跳却沉静得恐慌,飘起来,仍然飘不动,只是隔着厚玻璃在上面在外面清楚地看着自己,安详而不知所措。和永恒的融入,只隔一线,却如光年。

    这只是一支半大麻后的几分钟而已。我的毒,我们的毒,也已经旧了老了。

    时间的洪水冲毁记忆堤坝,溃决的碎片,褪色的狂想,卷在枯树上,仿佛梦的尸衣。

    年轻的毒,是单纯的平和,喜悦,以及纷乱欢腾的羽毛。

    曾经幻觉水泥充满柔软的弹性,幻视地上的一线积雨好像宽阔的大河,幻听遥远黑暗使者的消息。

    也有最简单的白痴儿童般的快乐,拿着一把琴不动手指奏出的音乐,纯粹的彻底饥饿不断吃刀削面,不断升起又不断破掉的彩色泡泡,发出叮咚的动听旋律。

    曾经属于的毒,热爱的毒,忘却的毒。

    和那些酩酊中酸楚清澈的念想,以及阳光下汹涌的爱恋的汪洋。

    航向孤岛的船之毒,通向顶峰的山之毒,坠入深渊的灵之毒。毒入心肺骨髓,毒入地老天荒。

    忽雨忽晴,蹬着三轮车到团结乡集贸市场买菜,给闻捷打下手做饭,打苍蝇。下山,和阿飞喝酒,和菜头喝酒,在翠湖边喝茶,打一毛钱的牌。

    琐屑就是生命的质,平常放松度过都得如同偷欢,而哪怕一弹指的飞也需要借助那些偷偷在坡上长出的草,它们是严酷秩序房间的偷儿,是光明世界的天敌,是永不抛弃背叛的忠贞伴侣。

    而我,是王朝最后的岗,因虚假的警号,点燃末路的烽火,刺入夜的胸膛。

    或者,真的毁忘军团来到之前,干脆地扣动扳机,向着自己。

  • 2009-02-27

    可怜的美女 - []

    大家都觉得生为美女是天大的幸运,她们拥有着更多的竞争优势,有着更宽广的选择面和优先选择权,也就是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但这只是生物学和社会学上的理想数学,在现实的现世,美女其实很可怜。

    自小她们便被父母亲朋宠爱,从幼儿园开始也便是老师的宝贝,各种文艺活动露脸的机会大把,被强迫学习的技能也一堆,机会如此容易,以至于她们很快便不太珍惜,机会如此众多,也没办法不分心,当相貌平庸的女孩子只能刻苦读书的时候,美女们忙于各种学校活动,遇到考试要么有帅哥帮忙过关,要么老师网开一面,没必要费那个劲去动脑子啊,那些本来应该用在知识上的沟回慢慢都平了,成绩能好到高考的美女和熊猫差不多一样濒临灭绝。

    另一方面,影响美女成绩的还有所谓早恋的那点生理卫生反应,成为校花班花之后,从高年级同学到社会青年,蜂拥而至的影响和诱惑,各种献媚与小手段,很快便让美女失身,也失了神,等到考大学的时候,再怎么上进也有心无力了,这也是各个重点高校,尤其是需要真材实料的理工科高校,美女如此稀少的关键原因。参加影视专业报考、模特选秀、超女选拔的美女如此之多,成绩一般都一塌糊涂,也是同理。

    幸好扩招了,好不容易混进个普通大学,丑女孩儿没人追,反而可以沉下心来正经学点东西,美女就不同了,没了升学压力,就更肆无忌惮地自暴自弃,同学,校外的老板,被宠着,被包养的女大学生多数都还有点姿色。

    毕业工作后,平常女孩子靠本事和勤奋,美女则靠酒量和交际,她们如此容易被提前固定,以致丧失了走得更远的真正可能性,鲜花插在牛粪上几率如此之高,以至于无法说那是个案,而是因为一来美女容易成为性资源,被占有者急于锁死,二来美女们也懒得和穷困小青年厮混共同进步,干脆找个现在看着还不错的卖掉自己拉倒。

    基础的薄弱带来眼力的失准,选择面的所谓扩大带来眼界的失衡,动力的匮乏带来内心的失重,美女们很快便荒废了自己,有的拥挤在成星的幻想中,有的忍受着比自己大十几二十岁的事业有成身体无能的秃顶中年,有的被煤老板香港货车司机养在城中村养狗打麻将,再不济便混进了光辉的夜总会,或者成了官员太太开始受贿,后两者道德水准相近,夜总会强些,起码是自食其力。

    那些代表作为人类真正成就的女性,代表不断压迫自己的潜力不断挑战极限方能完成的事业,比如女科学家、女文学家、女政治家,实在是凤毛麟角啊,可怜的美女,她们是这个塑料时代的塑料花,把肮脏的城市装饰得悦目,却不能创造真正的动人心魄的香味儿。

    美女在成长中被智慧抛弃,在成熟后被爱情抛弃,在迟暮后被社会抛弃。想成为魅力四射光彩照人的高贵女子,具有发自内心和灵魂的巨大力量,基本上不靠谱。

    不怪美女,都是这个年代的错,因为本质上这个时代的男人更加猥琐,更加下流,美女找不到匹配者找不到激发者,找不到共同促进升华的人,所以,美女生活在一个没有像样男人的季节,如同良种遇不到好年景,就这样莫名其妙枯死了,真是可怜啊。

    另一种比喻,在这片黑暗森林中,美女自以为设了陷阱等待冤大头自投罗网,奈何她们自己是猎物,被冷酷的猎手一枪一枪地干掉了,反而比不上平凡些的女人能有着平凡而正常的天年,这是个该死的食物链。

  • 1、拉动内需的核心在于维持高GDP增长,解决就业,如果要修铁路,建议不采用工业机械,变成全手工,从大炼钢铁到伐木铺轨,都以人海战术解决,反正目的也不是真为了修铁路。照此类推,我们还可以再手工修一条长城,在地上拼出和谐社会四个大字,让神八宇航员可以肉眼看见,创造世界第八大奇迹。

    2
    、以后所有的奥运会全部由我们承办,改为一年三次。夏季、冬季、残奥。

    3
    、把外汇储备发给美国人民,促进美国内需,这样可以救活我们的制造业,继续欢天喜地血汗工厂。

    4
    、那么多民工失业回乡,那么多农民因为土地流转要进城,庞大的流民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建议恢复帝制,或者干脆恢复奴隶制,彻底剥夺这帮人需要薪水的可能,给口饭吃就应该感恩戴德,当然,吃口饭的权力可以世袭。

    5
    、组织一亿人横渡海峡,要求宝岛独立,这样估计不用三个月小马哥会主动要求统一。

    6
    、把牟其中放出来,成立喜马拉雅工程委员会,把珠峰方圆几十公里炸到四千海拔,让印度洋的温暖海风把青藏高原以及新疆变成千里沃土,炸出来的土方运到南海,填海造地,一直填到曾母暗沙,这样还顺便解决了南海问题,靠,我都跟你领土接壤了,还有什么领海争端。

    7
    、除了党政干部子女可以接受精英教育,取消所有学校,历史告诉我们,愚民只有愚到文盲的时候,最好管。以后就识字的是上等人,不识字的就当长工小厮。

    8
    、弄一个别动队把现有政府大楼分期分批炸掉,一方面可以说是恐怖主义袭击转移视线,另一方面可以重建更加豪华的大楼。

    9
    、把十三亿人全部变成公务员。

    10
    、找些不着边际的理由,对东帝汶,巴布亚新几内亚之类的国家开战,消耗三千万炮灰,促进军工产业繁荣,男女比例失调也不存在了。

    11
    、鼓励大规模偷渡,国家可派出核潜艇作为交通工具。

    12
    、向古斯巴达学习,号召全国老人失去工作能力之后,自己上山去喂狼,对不起,忘了,我们的山上已经没有狼了,先引进狼。这样那些庞大的社保缺口就自动销账了。

    13
    、鼓励大规模通奸和离婚,增加离婚印花税,这样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同时促进房地产业健康发展。

    14
    、最原始的无烟产业妓院和赌场应该成为进入国策,成为支柱产业,开遍每一个社区和村庄,布满神州大地,环境友好资源节约的两型社会立刻到来了。

    15
    、多弄些伟大的中石油之类的公司上市,顺道提供股民自杀一条龙服务。

    16
    、将三鹿作为国家功勋企业进行表彰,由添加三聚氰胺慢慢过渡到添加氰化钾,这样可以干掉大部分穷人。

    17
    、发行金圆券,不对,这个好象有某政府干过了,没收所有居民储蓄,由党来花,恢复票证制度,配给制会把人弄傻,也会让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连成立非法组织的钱都没有。

    18
    、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要中断互联网,上网就斩立决诛九族(领导一如既往除外),独立思想是最危险的敌人,信息畅通是不可赦的罪行,只有万众一心团体操,没有质疑没有追问,才能沿着光荣正确的道路一路向前,至于前面是深渊还是沼泽,反正我们也不知道,谁在乎。

  • 2008-10-22

    我们多么酷爱极权 - []

    我们多么酷爱极权。

    从一方面说,这是可怜,若干年过不上安稳的日子,经常被屠杀,所以希望有强有力的稳定政权存在,哪怕代价是交出自己的自由和思想。

    这种心态到后来越演越烈,便成为了对于强势者的膜拜,以及被奴役的快感,可能我们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经常发自内心主动为政府和专制集团辩解,设身处地同情理解他们的民众,我们经常教育自己的孩子和朋友,他们在进步,他们能从屠杀三千万人到只暗算几千个人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皇帝的血腥和残暴迅速被忘记,一点点小恩小惠便能换来惊天动地的欢呼和滔滔不绝的感激。

    我们被绑架太久,斯德哥尔摩症候已经根深蒂固,我们如此享受被统治被剥夺被决定的快乐,民族意识里面爱屋及乌地热爱着自己历史上和全世界所有的独裁者,对那些强人强权有着天生的亲近,秦皇汉武康熙乾隆不必说,斯大林是英明领袖,波尔布特是亲密同志,金氏家族是鲜血凝成的友谊,卡斯特罗是伟大革命者,萨达姆是反美的英雄。以至于连以前的南联盟、现在的苏丹这样的反人类政权都成了我们深深同情的对象。

    我们这些帝国的奴隶就这样自我奴化,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人类文明进步的对立面,否定那些对我们自身也有重大意义的普世价值,拒绝解放,为奴隶主辩护,眼看着一个个暴君覆灭,心中充满着莫名其妙的愤怒甚至替他们喊冤叫屈,完全罔顾他们治下那些普通民众的感受。

    这已经不是荒谬,是彻头彻尾冰凉的悲哀。

  • 2008-10-22

    我们多么酷爱谣言 - []

    我们多么酷爱谣言。

    在所有事实被官方党方垄断之后,小道秘闻就成了流传最快最广的信息渠道,而且大部分远远比真相本身更加耸人听闻,这是没有办法也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在半夜路上看见一个黑漆漆的洞,如果不用光照亮,看清洞里有什么,就可以使劲瞎猜,直到传说成洞中居住着骇人的妖魔。

    问题是,现在手电和火炬被没收了,或者洞干脆被封闭了不许靠近,我们在黑乎乎的世界道路上,只能继续听谣信谣传谣,除非我们亲眼看见那个洞其实就是个一米深的土坑,否则妖魔的传说就永远不会停止。

    神说要有光,神被劳教了。

  • 2008-10-10

    阴暗势利的汉语 - []

    汉语单音节的方块字本身带有褒贬,即使是无意义的文字组合起来也有着善恶好坏亲疏的价值判断,这和字母文字有着很大的区别。

    所以,汉语翻译其他民族国家名字的方式折射着这个民族的心态,当自己认为是天朝大国的时候,周边的蛮夷小国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名字(其实从语言学角度来说,汉族本身就来自北方民族,如通古斯、东夷、古鲜卑、蒙古等,汉语的起源和这些民族的语言同根),印度叫身毒,阿拉伯叫大食,游牧民族部落的名字就更惨,匈奴、畏兀儿、突厥、鲜卑、勿吉、蠕蠕、兀惹、寄蔑、乃蛮,听起来,简直就是一帮还没进化的匪徒,甚而像异兽。姓名就更不用说,自己人叫司徒,蛮夷就叫尸突,自己人叫百里,蛮夷就叫蔑里乞,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傲慢与偏见令人发指。

    后来自己把自己折腾得精尽人亡,别人看不下去只好来侵略你,被洋枪洋炮打得屁滚尿流打怕了,便开始卑躬屈膝,那些蛮夷忽然就成了无比高大英明神武的国度,美利坚,英吉利,德意志,罗刹也变成了俄罗斯,许多美好的字眼便加在了那些更厉害的家伙身上。

    唉,如此多变的语言,藏在如此含混的文化里面,清楚地表达着我们的势利和阴暗,就象小时候村头的王二狗忽然就成了王委员,王主席,变的不是别人,是我们的心。
  • 2008-09-18

    脑结石 - []




    江边倒了座楼,砸死了几个人。记者出门五分钟,便被老大哥急电召回。过了半个月,居然网上都没有,封锁的功力堪比《朝鲜日报》,真的令人无限敬佩仰慕。

    这儿正在创建文明城市,所以不能出这种负面新闻,这按照他们的一贯逻辑勉强可以理解,但夜总会的妈咪说,现在上级命令包房不能有烟灰缸,每一批次只能只能带四枚小姐进来试台,这样创建出来的文明规范就实在匪夷所思了。

    这个世界经常叫人无语,一个大锤子砸下来昏过去,刚刚清醒过来便被又一个大锤子砸到脑袋上,又昏过去。

    急切需要一吨三鹿奶粉,一口气吃掉,得上脑结石。求你了,别砸了,我自己昏过去还不行么。

    然后我就可以幸福地生活了。
     

  • 2008-08-25

    魔塔 - []

    终于完事了。

    在这个极其讲究象征,连团体操都恨不得拼出一篇政论散文的帝国,每一个造型和颜色,每一个动作都有着渊源和考证都有着寓意的帝国,这次闭幕式中间那座塔是极其恐怖的象征。

    欧杰发信息说那是象征着狂妄的巴别塔,我说更像魔戒里白袍巫师的魔塔,总之,有着极其不详的梦魇般的感觉。

    也只有这个时候,希望所有的批判和绝望都是醉话,希望我看见的黑暗被证明是误解。真的有魔火地狱劫难来临,伤害的将是百姓,是那些在建塔的奴隶。

    真的,希望我错了,这个国家不过是因为长久虚弱而要面子瞎闹一回,而不是从此更加偏执自大,更加不懂得寻找在人类中应有的位置。

    希望野心家的抱负破灭,希望梦的颜色还在,希望列车不要脱轨船不要撞上冰山,希望孩子能比我们看到一个公义和自由的未来,国家的强大与否,民族的自豪与否,罔顾个体的感受,罔顾多元化的声音和生活方式,都是制度性的原罪的恶。

    我们被绑架了许多年,我们受到不可抵挡的直接强权威胁,我们被不断给予小小的甜头,我们被封闭信息,这几乎是构成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完美条件,对绑架者的依赖甚至热爱都很正常。

    但我相信,地牢总有一天会打破,我们,还能在长久的谎言和恐吓之后,熄灭魔塔的烈焰,看到真正的阳光。
  • 2008-08-21

    再次被删 - []

    关于奥运的一些想法,再次被伟大的老大哥删掉。

    多么光明美丽的新世界啊。

    不过已经脱离了愤怒阶段,昨夜和晓波老师和张楚通话,不聊政治,不聊音乐,只是很久没见的朋友说说话,关于生活的闲言碎语,曾经被岁月冲刷仍然可以分享的深深的疼痛与安详。

    对于这个光明世界,我仍要继续说话,哪怕一次次被删除,被锁定,直至被杀戮,这是我的火炬,我将用它在这一片虚弱虚假的光中寻找属于我自己的温柔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