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7-01

    坐到每一次破晓 - []

    夏天的暴雨浇灭炎热,仿佛毁灭之后多年,我们像一群斑斓的热带鱼游在楼群之间。吐着泡泡,什么也不说。

    即使兄弟见面,其实也不一定要说多少话,世鸿办事从江西顺路过来,曾轲特地开车从珠海过来,漫长的旅途,聚集在一场酒,一场歌,一杯茶里。

    能看着彼此渐老而坚强活着,已经好了,朋友间的想念都在未见时发酵,见时,有酒,有美人,甚至只是闲坐着,都行。三点多,四点多,我们可以一直坐到每一个破晓,坐到尽欢后的哑寂,就像我们的年轻时候的很多荒唐夜晚一样。

    当然也不是沉默,没主题地聊起了很多事件,吉首、韶关。这个国度像即将爆发的火山,愤怒与不信任已经从官民扩展到群众之间。对于巨大的崩溃预期,有着同样巨大的恐惧。

    而后,在饭与酒的途中,不到一天,险些形成两次斗殴事件,警察和姑娘,纹身的中年男子,都如此暴躁,一触即发,从容的内心基本消失了,人们的脸上写着魔鬼的记号。

    城市被雨浇着,酷暑暂息,但恶之火焰却在越来越炽热,地狱的车就要开过来了。不会再有破晓,残酷的黑夜即将来临。

  • 2009-06-26

    哀悼国王 - []

    还记得第一次在大学看到MJ的录像的刹那,头发都立起来了,类似被电击。不能想象人类怎能如此舞蹈。

    然后为之疯狂,在黑暗的楼道,在油污遍地的食堂地上,旋转,扭曲自己的关节,苦苦练习每个动作,在舞厅和混混同好们切磋,斗殴。

    月球漫步曾经是我最拿手的动作之一,但和MJ比起来,世界上其他做这个动作的人都是残废。

    后来在长沙,有一个夜总会在没人点歌的时候,放的就是他的MV,在他的歌声和舞里,我看不到所有那些纠缠争议的话题。要求明星的道德完美,本身就是荒谬,何况,道德因时因人而异,而他的完美已近神迹。

    那是他的国,他就是王。今天,哀悼国王。

  • 喀喇汗王朝的喀什,迷宫迷恋的喀什,最灿烂最安静的喀什,最后的维吾尔的喀什。

    就这样,没有毁于战争,伟大的喀什古城正毁于拆迁,毁于所谓的防震要求,真主庇佑的恢弘美丽的墙垣,和那些像小格子一样密密麻麻排列着的魅力,以后将是千篇一律面目可憎的马赛克新城。

    午后寂静的小巷,女人们坐在门前闲聊,阳光在过街桥下投下强烈清晰的阴影,仿佛刀锋般分开炎热与清凉,厚厚如同襁褓的生土屋子里,安睡的孩子,被隐约的烤馕的香味儿馋醒。

    乌斯唐博伊,恰萨,这些美好的名字将被尘封,艾提朶尔清真寺将不是最高大的建筑,这里会建满高楼,成为各种无法记清的某某丽景阳光花园和某某幸福安置小区。

    那些盛大的婚礼上,热烈的舞蹈是半座城的狂欢,花帽和头纱,绣工精美的对襟小褂,绚烂的裙摆,都旋转在一片彻底的欢乐中,所有的邻人都在,村庄的亲人也在,今晚,最热烈的对生的爱每个角落都在。

    艾尼瓦尔,艾尔肯,阿伊古丽,阿米娜,兄弟姐妹们要离散了,独一无二的大巴扎的灯要灭了,空气中浓烈的香料味道和那些如浪潮般的唱卖声要消失了,那些细碎而稳定的生计要断了。

    最晚的晚霞早已看不见了,月光涂抹着宣礼塔,涂抹着穹顶,也涂抹着每扇普通的门,老城正在均匀沉静地呼吸,一些苇席上甜蜜的恩爱和欢好,一些小小的秘密,在风里被轻轻说着,然后被夜归人的脚步踏碎,刹那仿佛回到一千零一夜的神话。

    和中亚古文明千年生生不息的脐带,沉淀着无数代人生死悲欢的老屋子老院子,就这样唐突地被标价为缩小若干倍的收费旅游景点,等待小旗子带着一堆黄帽子和红帽子,一堆长长短短的相机咔咔嚓嚓,然后一哄而散。

    迁入新房的同时,失去了真正的心的家园。文明为什么一定要一模一样地假装进步。那些热瓦普和冬不拉,会为这无奈的丢失弹出怎样的悲歌。

    喀什葛尔,胡杨或许依然能够继续生长,帕米尔的雪峰也依然巍峨庄严,但没有了土墙,墙上的石榴花,以及屋顶飞过的鸽子,长须的阿克萨卡勒就没有地方安坐,给青年和孩子讲述这个民族绵延不绝的命运,看护这个绿洲最终的尊严。没有朋友的妻子送来刚做的抓饭,没有孩子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迷宫巷子的转角,没有每天五次如歌的唤礼,阿訇们关于爱与信的故事和训戒就没有背景,甚至没有听众,会慢慢褪为遗忘腐坏的根。

    感谢阿富汗的战乱,《追风筝的人》在亚洲腹地,只能找到喀什作为拍摄地,那也是我们对于即将逝去的老喀什最后可供怀念的图景。

    沉醉在买买提兄弟给我刻的新疆音乐里,心轻轻地疼着,如同当年为丽江之死,为凤凰之死,现在,喀什就要死了,十分,十分地哀伤。

  • 梦见真正的疯狂。

    梦见我在和明知已经死去的人一起做饭,说话,我从来没见过的房间是我的家,被偷走了电脑,敞开的门被风吹着,我若无其事。

    梦见许多东西都忽然有了巨大的阴险背面,令我恐惧不已。

    放在火上的锅忽然有着柔软的质地,往下滴着死灰色的液体。

    挂着的画,里面的人在冲我假笑,影子在不断变化。

    任何事物都可以压迫我,击倒我,杀戮我。更糟糕的是,死亡之后仍有无尽的钝痛和挫伤。

    而我即使在梦中,也知道这是假的,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但没有用,恐惧越来越深,我坐在椅子上吃晚餐,桌子上是很多到处奔跑的蔬菜,我拿叉子抓不住它们。

    我知道我疯了,我害怕极了,一方面害怕疯狂中的幻觉,一方面害怕我疯了这个事实。

    远远的,警笛响了,末日的邮差正在赶来。他的红眼压在低低的帽檐下,最后的邮件上写着我的名字和代码。

    精疲力竭地醒来,忽然明白了萨尔瓦多·达利的那些呓语和画面的由来。不是编造,而是眼见。

    一条安达鲁狗,我祈祷我在清醒时,永远不要看懂。

    里面藏着太多令人不安的绝望,太多粘稠的无法摆脱的狂躁和幻象。他们就藏在所谓清晰意识的墙后,随时会过来把自己淹溺吞没,撕碎最后的防线。

    而我的加拉,还不知道在黑暗森林的深处的何方走着,没有她的手牵着,太黑了,我走不过去。

    我被邮差追逐,脸上被树枝抽打,几乎无法呼吸,风凝固在圆月的侧面,地下的血闪耀着越来越狞恶的光芒。

    梦,快醒来。

  • 2009-06-20

    星球的黄昏 - []

    这是普通得甚至想不起来任何一个说法的日子,这是长沙另一个布满尘埃的黄昏。

    两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初中生在电线杆旁长长地深吻,他们的同学在旁边打闹等公交车,视若未见,男孩托着女孩的头,女孩的手绕着男孩的脖子,即使若干年后他们天各一隅,命运的车把他们载到完全不同的地方,这一刻对他们也漫长到足以永远记得。

    小诊所里,我在打针,旁边的常德医生在看病人,严格地说,病人亲属,平静的丈夫说自己的老婆得了肺癌,已经是晚期,在医院已经没有意义,也住不起大医院了,希望能够来输一点营养液,让最后的日子相对好过一点,他看起来并不悲戚,说起来也十分认命,但可以感觉出他们健康时的恩爱和即将离去的不舍。

    暮色笼罩,我打完针在隔壁的拉面馆吃饺子,小店没有空调,几个带着白帽子的师傅坐在门外椅子上纳凉,他们操着甘肃口音说着遥远家乡的家长里短,家里的小孩子在风扇前坐着,目不转睛看着电视上成龙的老电影,时不时发出笑声,没装机顶盒,画面有很多雪花,但对小孩儿来说,这是外面的世界向他从小生长的乡土伊斯兰生活打开的一小扇窗口。

    这个黄昏如此平凡,甚至没有灾难。闷热的天气像口蒸锅,人们汗流浃背步履匆匆奔向家里,面包房发出迷人的香味儿,夜总会的咨客开始站到门口准备上班,楼下的麻将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而在星球的其他地方,黄昏也同样平凡地逐一展开,而后为更深的夜色淹没。

    离爆炸废墟不远,尘土飞扬的空场上,白沙瓦的儿童踢着球,哪怕哥哥刚刚死去,弟弟也还在奋力追逐着简陋的手工缝起来的皮球,哪怕坦克和哨兵近在咫尺,也不能剥夺这一刻难得的快乐。

    约旦河西岸的犹太定居点,晚霞正把沙漠烧红,最后的余晖里,屋主带着几个工人还在辛苦拌着水泥,屋主的太太在一旁烧茶,即使到处都在风传不让再盖新房子了,可对于这对新婚夫妇,能够尽快有安居之所,一张床和一个厨房比任何政治都重要。

    塞维利亚小酒馆,每晚固定的弗拉门戈一会儿要开始了,几个吉普赛人在认真地化妆,这是每个黄昏他们的例行工作,而后,他们将例行地向游客唱出深歌,让源于心魂深处的本质悲怆感染那些遥远的外乡人,而后属于他们自己轻松的时间才会在子夜之后到来。

    CERC
    的科学家们没有看到黄昏,他们在日内瓦深深的地下夜以继日忙碌,试图找出大型量子对撞机的故障所在,尽快重开试验,不管怎样一波三折,人类寻找终极真理的伟大尝试总会起步。

    大洋中央的货船上,黄昏无疑是最瑰丽的时刻,落日沉向海平线,巨大的光芒覆盖着一切,但船长对司空见惯的美景毫无观赏兴致,他更关心前方的航线上,那些传说中凶残的海盗会不会出现,劫掠他和他的船员。

    夏天的酷暑还没有来,波士顿黄昏还算凉爽,哈佛大学的步道上,不断有带着IPOD的学生穿着慢跑服跑过,他们那么年轻,对世界充满着野心,无数黄昏之后,他们将功成名就或头破血流,但此刻,跑步中均匀的呼吸,流汗的年轻身体,就和野心本身一样美好。

    惠灵顿郊外严冬的黄昏十分短促,大雪让人们更早回家,孩子们都远离了,两个老人烧上壁炉,暖洋洋地开始吃饭,窗外远山那些沉默的雪峰庄严巍峨,其下溪流奔涌,山林为风摇撼着,和亘古以来的每一天一样。

    人类有心智以来的每一天其实也都是如此平凡,在平凡中生死,平凡中爱恨交织,平凡中交媾离开,平凡中老去衰朽,也在平凡中不断传承,一点一滴,一步一步,走在文明的漫漫道途。

    每个黄昏,都一模一样,每个黄昏,我们都不一样,轮回循环之外,还有着人类群体的庞大而坚韧的力量,在星球持之以恒的旋转里,渐渐改变着存在,渐渐令存在有着更多的意义和价值。这世界虽然肮脏,虽然充满阴险和杀戮,虽然天性中的攫取和更多的恶毫无改善和终止的迹象,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星球。

  • 2009-06-12

    织忆者 - [元素]

    身边都是熟人,和身边都是陌生人,结果是一样的,我们都在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故事,想着自己的心事,揣测着别人的往事。别人在说什么,不过是些背景白噪音而已。

    既便如此,我们也希望在诉说的时候,能够有足够精彩的自我经历可以呈现在那些听者之前,在乏味严酷的生死旅途中,制造哪怕一点点的有趣和惊险,浪漫和提神,更重要的是,被别人听见后有那么一瞬间的仰慕和向往。

    这其实是所有世界传奇的由来,只是其他世界大家互相知根知底,编造点什么故事马上就会被揭穿,所以他们只能说,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很远很远之外,有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人如何如何。

    光明世界最大的好处就是陌生,对彼此毫不了解,来自的世界背景不同,反而提供了大家一个自我吹嘘的广阔空间,反正也没人有能力有心思去查证。

    氪自毁之后,光明世界一致认为真实的碎片般的回忆是可耻的,于是不多的聚会便更加成为典型的吹牛逼大会,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口沫横飞地说着自己匪夷所思的经历,面目可憎的死板老头曾是在最后一刻被叛军攻陷城池全家死光从地道逃出来的王子,拾荒的苦力曾是有数百万奴隶给他修建直上云层的雕像的君主,街角丑陋的老妪曾是方圆上万公里的贵族抢着过来把她吻醒白马都累死了若干匹的睡美人,而那个颤颤巍巍的残废曾是发起过一场浩大起义的叛军领袖。

    这些所谓的故事来自于其他世界的那些无比熟悉的臆想,很快就趋于重复,以至于同一个故事几个人可以顺溜地接力说完,当然主人公换成了自己,可是这样不是办法啊,总不能区分每个人是王子甲王子已,君主ABC,睡美人六号七号,领袖周一周五版,想象力的枯竭让乐于倾诉的人们十分困惑难堪。

    铷是个人格无限多重分裂的病人,因此每次说出来的自身经历都不重样,而且最可贵的是这些故事都非常诡奇,之前大家都躲着她走,管她叫疯婆子,因为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可在这个故事大会的时期,缺陷变成了本领,铷有了巨大的用武之地。

    人们开始购买铷各个分裂人格,而且买的时候就说好独家买断,不能被别人再次应用,铷也不在乎,反正她大部分时候都在自言自语,人格分裂得无穷无尽,再多的客源也能满足。

    自己瞎诌果然和铷的故事有区别,下一回的聚会就精彩了许多,王子也不再是王子了,而是曾经跟踪过若干妓女再把她们一一虐杀碎尸的杀人狂;公主曾经吻醒了其它公主,从此过着拉拉的幸福生活;君主不再咋呼,而神秘地谈起他在另一个世界和一条独眼的巨龙一起守护的秘密洞穴里的宝藏;领袖则描述着他在漫长的行军结束时,发现他的部下原来都是死灭多年的鬼魂那一刻的悚然。

    最早的购买者买到了许多庞大而广阔的大时代章节,而来晚了的人也并不后悔,即使买到的不是王子公主传奇,其他的人格也自有其迷离动人之处。

    荒僻的村落某个村姑因一次集市的邂逅,被马帮的汉子迷醉,为他生了孩子,但他却没有回来,而她就在门口痴痴等了一生。沉默的矿工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最后遇难的时候,人们发现他的小屋子里堆满了从来没有寄出的信,写给谁也不认识的一个女子。小职员刻板生涯的背后,是卧室里一摞摞的画板,画着肉眼永远无法看到的疯狂而辉煌的色彩。年老色衰的陪酒小姐回到故乡开了小店,黄昏的时候在一杯酒里回想过往在都城里的酸楚以及睡过的无数男人。

    失去土地的农夫流落在城的牙齿里,失去水岸的渔民停留在塔吊的顶端,失去爱情的所有人挣扎在欲望之谭的最深处。

    作为编织大家一生的人,铷每一刻几乎都处在不同的多重人格中,他们和她们在邂逅相遇,在互相发生新的记忆,她一刻不停说着,旁边的购买者则在拼命速记。

    有时候光明世界没有明亮的风暴,只有安祥而淡漠的一片空无的白。只在此时,铷才难得安静,她坐在门口,用不知哪个世界的哪一种鸟的灿烂羽毛,织着一条长长的围巾。买故事的人们再急,也得等她从这刻静默中脱离,没人可以打搅。


    她的围巾到最后也没有织完,某天,她的一群人格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她嘴里发出十几个不同的人声,其中一个实在受不了,掏出一支古老的猎枪打爆了所有人格共同的头。

    失落的人们,聚集在她的身旁,没有什么哀悼,他们迅速把她未完成的围巾拆掉,一人拿了一根羽毛,小心翼翼地缝在自己的衣服上,从此以后,他们在讲述的时候,便假装这样能够永远拥有铷的故事,不,是他们自己的故事了。

  • 2009-06-09

    末战14行——99 - []

    回到北方
    晴朗的冬天是凛冽的温暖
    鸽子  她们纤巧的笑声

    我还应在恍惚中年轻一刹
    女子令人心痛的表情
    单纯  所以疯狂

    一个属于恋爱的下午
    路湛蓝反射天空
    谁能一直唱着
    从青春  到死亡

    回到北方
    零落的酒意之后
    绵绵的苦难和幸福
    颤栗着末年

  • 2009-06-09

    风尘14行——99 - []

    我想为某个风尘女子痴狂
    嫉妒她的欢唱
    于午夜之后  植物与罪恶的念头茂盛生长

    在肮脏脸容的灯光下
    她还可以纯洁
    喝清澈的酒  收获赞美与贪婪的目光

    那样  爱情就会神秘
    仿若天意  最后称为奇迹的圣杯

    如果有足够的钱
    我愿意不吻你
    只要亲密地看着
    若干小时之后  化为尘烟

    含泪欢笑的夜晚
    你是我一生唯一的姐妹

  • 2009-06-09

    暗伤——99 - []

    果子都熟烂在夜色围栏里
    金黄的沙地散落着游戏
    童年开始叫嚷  成长阴郁悲痛  但仍未到来

    他们被催促着愈合了
    那么汹涌的洪水  所有船只无法转身  假装航行
    操纵的力量  至大而无耻

    只想于即将埋藏的深处
    刻下某些微黄的阳光
    年少的泪影  纯净如秋天的家园

    虚弱  只能以话语祷告
    隐约地  远方帆与灯塔互相致意
    船长  上个世纪的季风中  渐渐沧桑

    死寂的酒里  臆想中的翅膀鼓起巨浪
    撞到宿命的堤上  重新了无声息

    折断花朵
    少女嫉恨更高远的奇迹
    光洁的皮肤葬着注定的衰朽
    天啊  兄弟在战争之后额头上印着相同胎记
    前生后世都有愚蠢到悲壮的暗伤

  • 题记——个人最喜欢的文章之一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着一件缀满柏柏尔流苏的长裙,上面还有着那么多廉价然而缤纷的珠子,在那么吵闹烟雾腾腾的地儿,音乐震耳欲聋,水手们在吹着下流的口哨,但是你走向我的时候,我却只能听见你身上发出轻轻的叮叮咚咚的声音,你踉跄摇荡的步子也变得如此缓慢,像春天一场安详的梦一样,像恒星一场静静的熄灭一样,一刹那,你便照亮了,也摧毁了我的一生。”

    “你是谁?”

    “现在你老了,瘦削得令人心疼,然而在皱纹之下,我依然能看见无数年前,你小妖精一样的笑容,在衰朽的身躯之下,我仿佛仍能看到你因酒意淋漓而摇曳如风的舞姿。”

    “我不认识你。”

    “我们经历了多少疯狂啊,自从那个晚上之后,我被你彻底迷住了,而你也有无穷的新奇念头令我永远象第一次认识你。”

    “我真的不记得见过你。”

    “不会的,你难道想不起来那片戈壁?我和你从那个酒馆私奔出来,为了躲避追逐也为了寻一份生计,我们要穿过那片死寂之地,翻越地平线尽处的雪峰,我们就带着几峰骆驼走啊走啊,雪峰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无比遥远,我们走着直到完全迷路,骆驼都死去或者走散了,身边只有一些好奇的瞪羚,我们也不可能抓住它们,就在极度干渴虚脱的时候,黄昏的金色光芒中,远方出现了一座如此华丽的城邦,你认出来,那是最后的阿尔罕布拉,云端的格拉纳达,我们隐约看见里面的清泉、无花果树和憔悴的国王,听见庄严的祷告和花园中少女嬉戏的笑声,同时,时间如同狂风驱赶高天之云,我们眼睁睁看着战争如何到来与结束,城邦被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屠杀流放和无趣的灰尘覆盖,直到倾颓消散,直到我们终于不省人事,按你的说法,我们应该和那座宫殿一起死亡。”

    “那我们怎么得救的呢?”

    “我们被一辆路过的坦克发现了,那是另一场战争,它们各有堂皇的理由却有着惊人一致的肮脏,我们醒过来就逃开了,逃开这些残忍的曳光弹和泛着令人心碎的幽蓝的枪炮,在巍峨的雪岭绵延的大陆腹地,在那些好客的部族之间游荡,过了一段很安静的日子,你用最细的羊绒掺着冬天难得一见的阳光给我织了一条围巾,虽然早已烧毁在一场意外的火灾,但至今我的皮肤上还清晰地有着温暖的印记。”

    “我会编织么?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会,那条围巾如此漂亮,有着迷迭香、枣椰和瓦刷树的图案,还爬满了金丝做成的冰川和葡萄藤的花纹,每个部族的长老都对它赞不绝口,小伙子们对我嫉妒不已,而他们的妻子则因此遭到冷遇。当然,你最拿手的还是你的舞,可以令人停止呼吸的扭动和旋转,在我和部族的兄弟打猎回来的晚上,村里总会点上篝火,你便与村中的女子围着伴着弦子起舞,每次,每次我们都不因酒,而因你的舞姿醉去,因你的眼波醉去。遥远山区的族长听说了你,还专门派了六个精壮的勇士来接你过去,我们足足走了半个月崎岖的山路,但看到那一场从未见过的盛大欢迎宴会,也觉得什么劳累都值了,当然,那天你的舞也是我见过最出色的一次,多年以后这场欢宴依然是那个部族从不厌倦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我们平时干什么呢?”

    “只是无所事事的游历和羁留,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在雪山融水形成的季节河中钓鱼,晚上就和老人们围坐着听他们讲述那些千年万里外的神话和传奇,寒冷的日子,大雪把所有的路都断了,村庄像在严严实实的襁褓中的婴儿,我们哪儿都去不了,便在厚厚的夯土墙中间的小屋子里,一片安宁的黑暗中贪婪地分享彼此的身体,听着顽皮的风孩子在窗外善意地唿哨一声,又迅速跑开。每次你在我怀中熟睡的时候,总有不时的惊悸和恐惧的呓语,我知道那是你掩藏很深的,从不提起的过去,我也从来不问,只用每一次温柔的,更温柔的抚摸和亲吻,希望令你忘记。”

    “我不记得过去,也不记得那些生活,我们在那儿呆了多久呢?”

    “和每个偏僻而丰饶之地一样,那里终于被城中的欲望者发现,欲望是无形却有着巨大质量的异物,它迅速充填了那里的山川沟壑,覆盖了原野溪流,长老们率领自己的人马为了争夺每一处矿藏,每一片森林,每一种给外乡的有钱蠢货看并大把花钱的景色,甚至每一个季节,互相之间陷入了彻底的敌对,开始还只是争拗,后来,又是千篇一律的血腥暴力,他们没时间也没心情看什么舞了,篝火和篝火旁的故事彻底消失,晚上他们都在家里点上油灯数着各自白天从自然从别的部族掠夺来的金币以及从外乡人手中获得的一点施舍,风继续在高高的天上吹动着云,却再也不愿下来听闻这些丑陋和阴谋。”

    “那我们因为没用被赶走了,是么?”

    “应该说是自己离开的,仓惶而苍茫,带着为数不多的一点盘缠,我们又走过了很多原本充满鲜活美妙现在却是一片相同呆滞的村镇,对于每个地方,我们都是多余的人,我们被驱赶被拘押,经常要靠卖苦力为生,没人再看你的舞蹈,就像没人再有心思去听那些动人的历史,传说以及我们的祖先,更谈不上相信。在那些空洞而充满肉欲的眼神里,有着太多一模一样的凶残和暴戾,我曾经一度绝望到以为今生再也无法逃离这个梦魇。”

    “那我还跳过舞吗?”

    “精灵的舞怎么会灭绝,就像闪电的火焰和之后的雷声,即使在那些粗鲁的地方穷苦的地方堕落的地方,艰辛劳作的间隙,你偶尔也会忽然跳出一个美妙的动作,我知道你只是为了我高兴,但就那一瞬间,天堂开启了一扇门,光辉的天使露出了一角洁白的翅膀,有些还没有完全把自己丢掉的零余者偶然瞥见了,便成为了他们永世的回忆,有人为了留住这一丝奇迹的残存,不惜刺瞎了眼睛,然后用剩下的生命在绝壁上用鲜血和着土壤画下了那一弹指的惊艳,留给雪线上那些温柔呜咽的风吟唱。”

    “我们怎么离开这片绝望的大陆呢?”

    “还在大陆上,只是我们运气好,沿着一条大江一路浪迹,直到翻过最后一座达阪,来自南方大洋的暖潮气流吹拂下的茂密森林就在脚下,那是我们的最后乐园。这里没有人,只有遮天蔽日的树,各种怪异斑斓的虫子,以及灵巧狡黠的猕猴,偶尔也会有些笨拙的黑熊偷盗蜂蜜,两只豹子经常逡巡林间,身上的斑纹在深绿的从林深处一晃而过。经过这么长时间与人在一起被侮辱被欺诈的创痛,我觉得像这样没人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家了。”

    “可我不喜欢你说的这些动物。”

    “当然,你最喜欢的是象,你喜欢他们稳重的身躯和时不时的顽皮,拿鼻子喷我们一脸的水,我们收养了一头小象,看着它一天一天长大,直到你可以爬在它身上,让它带着你去森林的每个角落采摘果子和树叶,最危险的动物也不敢招惹大象,你们就像姐妹一样,为我们的小窝带来食物和衣服。”

    “哈哈,难道我还养着你么,你怎么不去干活呢?”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搭完我们在树腰的小房子之后的那天,你和小象宝宝出去玩儿了,我呆在树底下无聊,随手便揪了几片鲜嫩的叶子放在嘴里嚼,没想到的是,这种叶子开始可以带来幻觉,后来更会让自己消失于这个时空。你回来找不到我,害怕而伤心的哭着,其实我就在你的身旁,却看不见你,我看到的是另一片森林,他们古老而严肃,林间出现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会飞的蜥蜴,长着獠牙的蝴蝶,高耸入云的蕨类植物,我如此震惊,直到叶子的效应消失,我才又忽然回到我们的小巢旁边,你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从虚无中慢慢显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你以后就这样经常消失么?”

    “不是我,是我们,没过多久,你也迷恋上了这种叶子带来的巨大的不真实感,我们常常同时吃下叶子,然后耐心等待,不同的时空便在我们前面打开,遗憾的是,我们很少能同时进入同一个,当我看到桫椤和遮天蔽日的翼龙时,你看到的却是未来,无数飞来飞去的汽车和智能机械,当你回到若干世纪之前参与一场萨珊宫廷的宴会,我则在不知多少年之后已然灭绝的人类遗迹中唏嘘,每次我们回来,便一起交流彼此的历险。我们觉得再多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下一场遭遇,因而更加充满探险的冲动,小象迷茫地看着我们,它可能不清楚为什么我们忽然消失又回来。”

    “我们就没有同时去过什么地方么?”

    “偶尔,我们进入的不是单线的前后,而是和我们同时展开的另一些世界,我们可以看到我们自己,有时候我们在那些世界可以碰上擦肩而过,但更多时候,我们却一世都无法相遇,就和其他人一样,愚蠢而阴郁地将每一天谋杀于所谓的正常生活,饭桌上,床上,和单调的工作之路上。每次看到这些,我的心都很痛,也更加认为我能在这一个世界里遇到你是无法描述和永远不可能复现的神赐。”

    “那我们怎么确定我们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而其他都不是,还是反过来,我们的世界只是想象,而其他世界才是我们应该过的生活?”

    “我不确定,但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因为我可以真实地看到你,牵到你的手,看到你的舞如同看到神的光。”

    “这就是我们的最后的故事了么?”

    “最后的故事总是让人难以忘怀也难以描述,我们能找到的这种叶子越来越少,直到只剩最后两片,在吃下去之前,我们俩十分失落,举行了小小的仪式,我敲着拿各种骨头和鹿皮做成的手鼓,你在小象背上跳舞,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你不知从哪个时空学来的新鲜舞蹈,僵硬诡秘却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舞结束之后,我们吃下了叶子,如果让我预先知道结果,我宁愿把叶子撕成碎片,和你和小象就在林子里过完我们的一生。”

    “最后一次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维空间,不知道是这个星球的诞生还是毁灭,我站在象一万只火炬熊熊燃烧的森林边上,地面不停在震动,前面是橙红的海洋,所有的海岛火山都在喷发,天空为厚厚的颜色奇诡的云层覆盖,火山迸发出的熔岩直上云端,又划出美丽的轨迹坠落,仿佛一串串流星,而我居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真正和你一起来到幻境,你就在海滩边陡峭的悬崖上,在不断落下的巨石中间忘我而轻盈地起舞,我冲你大喊着,你仿佛听到却没有回应,我发疯了一样拼命跑上悬崖,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次更大的地震来临,悬崖断裂,你消失在这片鲜艳而妖异的背景中,瞬间我的心便在熔化地表的高温中冷凝如冰。”

    “流星?”

    “不,是象流星一样的熔岩。”

    “不,我想起来流星了,我们一起看到的瑰丽,心摇神驰的流星。在我们最后厮守的岛上。”

    “岛?我怎么没有印象?”

    “怎么会呢,我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就在那个我们初遇的港口的酒馆,我在跳舞,忍受着色情的目光和猥亵的抚摸,而你的眼睛中有着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仿佛深渊中泛出的一点光亮,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我的容貌和身体,而是因你感受到了一样的飘零孤魂。所以当你提议私奔的时候,我毫不犹豫便跟你走了。”

    “你真的想起来了。”

    “但没有戈壁,没有蜃楼,没有荒原,没有部落,没有丛林,没有小象,虽然我确实很喜欢你说到的它,也没有叶子,没有虚幻,没有错乱的时空,没有末日,不,当然有末日,不过不是你说的那个。”

    “那我们去哪儿了?”

    “我们的逃亡是从一条船上开始的,在一群和我们一样的流亡者当中,对未来怀着简朴而隐约的希望,漂向任何一座城市都行,我们可以打工,在清贫安宁有着野花和青草香味儿的街道上慢慢度过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们到了么?”

    “到过很多,可是那些城市巨大阴森,完全没有我们想要的一点点简单的安全和平静,更不用说什么草与花。少数人过着骄逸而奢侈的日子,而大多数象我们这样的人则在肮脏危险的地方辛苦地劳动,才能换来一点他们的残羹冷炙。我们居无定所,毫无尊严,我这才知道,贫困并不天然会带来什么道德上的优势,而是使欲望更加充满着恚怒以及无耻,而且因为愚昧会更加肆无忌惮,我们存下的带在身上的一点可怜的工钱经常被偷走被抢走,在工作回来的夜路上,醉汉和性欲没有地方满足的所谓穷人同胞会调戏甚至试图强奸我,然后你冲过来跟他们打斗,常常遍体鳞伤。同一个城市是完全分裂的两个世界,另一个世界经常被视而不见,在那些晚上,我给你包扎伤口,然后不知为何便开始哭泣。”

    “你可以离开我,凭你的容颜和舞姿,你肯定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

    “为了挣钱,就像你出卖力气一样,我在很多欢场跳过舞,卖过雪茄,兜售过毒品,偶尔也出卖肉体,我见过很多有钱人,但他们要么粗俗,要么疯狂,要么是粗俗并疯狂,在光鲜的外表下,他们是一堆堆绝望的粪便,即便原来有一丝美和趣味,也早就被他们所谓的圈子和生活弄丢了。他们除了壳,里面的东西和我能够理解的完全不同。至于所谓的美丽,无非是基于交媾本能的错觉,更糟糕的是很多女人因为某一刻镜中的自恋而放弃了哪怕一点点对生命可能性的努力,在这些城的丛林中,女人不小心便成为了先天的娼妓,从早上睁开眼睛便开始待价而沽,她们以为用脸与胸可以让猎手们变得和她们一样愚蠢,和我一起工作过的漂亮姐妹很多成为了他们用来炫耀的战利品,然后要么成为圈养的宠物要么被像啃光的骨头一样丢弃。那怎么会是更好的生活。”

    “总有些人能找到所谓的幸福吧,生儿育女,就算家庭是个虚无的假象,但多些人扎堆起码可以强颜欢笑。不是么?”

    “她们有些人生了孩子,以为可以用来要挟他们或是打发自己的无聊,不幸的是在这个世代,儿童从出生的片刻就已经腐烂,所谓的新生命不过是更加绝望和贪毒的他们的翻版,如果曾经有过一点高兴,那么孩子是终结者,如果曾经的是失落与痛苦,孩子则令其加倍。小孩儿是最险恶的敌人和凶手,让早就应该找到自己的人迷失道路,被迫互相忍受,让昏迷的日子成为习惯或者干脆懒得逃离。这就是他们将一纸出卖一切的契约美称为的婚姻。而你呢,就像我不愿意成为她们一样,我更愿意认为你不是没有本事而是不愿意成为他们。”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但我不愿意,你有一度为了让我们过上稍微丰足的日子去找了一份所谓的中产工作,无非是帮他们互相行骗或者合伙榨取更穷的人,我们有了些钱,有了暂时的屋子和车,我也不用再出去出卖什么,但每次你回来,几乎都是烂醉之后,在梦呓中你说着那些残忍的卑贱的险恶的话,让我在旁边无法安眠,我们没有时间亲热了,我经常孤零零地在家里,而你越来越暴躁阴郁,仿佛这座魔都上空永远污染过度的沉重的云,你甚至开始动手打我,在你被彻底压垮或者同化之前,我便劝你辞掉了工作,我宁愿和你一起潦倒也不愿丢掉我们的灵魂,那才是我们在一起的唯一理由。”

    “可是,就像你说的,穷苦会让人变得焦急,变得茫然失措,变得自欺自弃,我们怎么忍受过这样的时光呢。”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光是巨大的光明的东西,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被黑夜一个个不宁的梦境碾为粉末再随风飘散的玩意儿,我们不再设计什么光明的和别人一样的前程,不再热望成为谁或者过上被光怪陆离的广告绑架的生活。我只要你,只要再黑的夜你都在我身边,你是讲故事的天才,可以把所有乏味平庸令人昏迷的日常通过一点点创造和嘲讽,变得无比动人,在那些最悲伤最憋闷的日子,你就是我的山姆佐德,是我们这些人的行吟者,通过你的讲述,历史才会记下我们的虽然沉重然而真实,很多疼痛但不乏欣喜的生命,而不仅仅是另一个世界他们光辉虚假,催人欲呕的编年。我怎么会离开你?”

    “但我们还是走了,是么?”

    “就像晚钟召唤归家,我们心中的钟声则召唤着我们流浪。我们又上了船,这次不会再想象什么城市了,然而我们的最后的归宿还远远没有出现,我们只能摸索,像海上靠着星座指引航向的所有生物一样,靠着依稀的本能摸索命运,不管它是丰厚的馈赠还是恶意的玩笑,或者残酷的撕碎。”

    “最后之前,我们去过哪里呢?”

    “曾经,我们迷失在咒语之岛,远古的巫师给这里每种植物每种动物都施下了不同的咒语,有些路只会在太阳下山前一个小时出现,然后又消失在雾中,被苔藓覆盖,有些田鼠在冬天的第一个黎明可以短暂地飞翔,而一片草丛会在月亮变红的时候发出郊狼的呜鸣。你吃了一种果子,然后身上渐渐长出树皮,头上开始长出叶子,在雨季便会流出绿色的汁液,吸引了无数小虫,还有鸟在你身上试图筑巢。”

    “我成了棵树?那我一直这样么?”

    “我们的每一天几乎都在发现每一种封咒的奥秘,再神奇的巫师再神秘的咒语也都来自于伟大的自然,而且也不会有什么真正对善良的生物的敌意,只要放开胸怀,放下陈见,就能看到他们看到的一切,若干时日之后,我们不会再为不定期变成土豆的松鼠惊奇,看见流动的岩石穿过凝固的溪流也习以为常,慢慢,我们可以解释也逐渐找到了解开这些有趣咒语的办法,我帮你解咒后,你还遗憾了很久,说做一棵树的感觉虽然怪异但确实十分美妙,尤其是有风拂动你头上的树叶头发时,你觉得你可以和整个森林对话。”

    “然后呢?”

    “继续上路啊,从桅杆到桅杆,从帆到帆,从锚到锚。每一个岸都让我们满怀欣喜地走进,每一个码头都让我们满怀惆怅离开,在一些不稳定的洋流中,我们会与壮观的鱼群一起迁徙,身后跟着成千上万的海鸥,而在赤道附近,我们有时会遭遇剧烈的风暴,波涛把我们抬起再重重砸下,在其他乘客惊叫祈祷的时候,我只是平静地坐着,看着你的眼睛,你也看着我,那些曾经的悲苦和不安已然消散,此刻我们互相属于,也同时属于更高远的秩序,它可以灭绝但同时有着再生的力量。”

    “还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么?”

    “离开咒语之岛之后的第几年我记不清了,我们曾经流落到一个很奇怪的岛上,奇怪是后来才知道的,刚到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岛民们织网捕鱼,狩猎耕作,过着很平常很安逸的日子,我们兴高采烈地开始和他们一起生活,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发现渔民们捕回来的总是同一网鱼,猎手们打回来的总是同一头驼鹿,水稻永远不会成熟,孩子永远不会长大,病人永远不会痊愈。每天的天气都是日出后不久开始下雨,雨后出现相同的彩虹,季节不会变迁,生活仿佛一幅挂在墙上的画,每天一模一样展开。我们开始对岛民亲切殷勤的笑容感到心悸,然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终于搭到一条船离开之后,船长告诉我们那个岛屿早在若干年前已经被一场飓风摧毁,岛民们瞬间便被海浪吞没,然而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死亡,所以便成为了如此具象的灵魂,漂浮在台风过后重新出现的岛屿他们的故乡,重复过着台风前最后一天的生活,这个岛在这片海洋上如此著名,以至于无人敢于靠近,这条我们搭的船是被一阵怪异的旋风吹过来的,而我们如果不是幸运地遇到这条船,不用多久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鬼魂。”

    “听着不舒服,说说我们最后的岛吧。”

    “又有很多时间过去了,我们憔悴而苍老,但依然厮守在这无休止的旅程中,以前的爱慕与痴缠还有着肉欲与虚荣的原因,而那时我们已经只是纯粹地相依为命,我们造了自己的一艘破船,在海洋的角落世界的边缘游荡。最后的岛远离航线,渺无人烟,只有些司空见惯的茂密树林和懒洋洋在海滩上爬来爬去的几只海龟。我们本来根本没有想到停留,只是我生病了,你想陪我养病,便来到这么个安静的地方。”

    “你的病不重吧,很快好了么?”

    “病很快就好了,病好的那一天,这个岛真正的秘密才刚刚被我们发现,你走进丛林想找些果子放到船上,然后你很快大惊失色跑出来叫我。我和你再次一起走进,看到一条死去的巨蟒在眨眼间变成白骨,一群蚂蚁以惊人的速度把其搬走,你强作镇定去采了几个果子,但果子居然就在我的手中从成熟变得青涩,然后变成种子。”

    “时间的问题?”

    “是,这个岛不知道处在什么样的涡流中,时间的碎片仿佛龙卷风漫无目的地卷过森林,卷过海边的滩涂与岩石,等我们想逃离的时候,发现我们的船已然彻底报废衰朽,仿佛海盗劫掠过沉到海底若干世纪后再浮出海面的遗物,我们想再造船,但是所有的材料都在和我们开玩笑,刚刚砍伐的原木马上变成树枝,藤蔓飞快地卷上巨大的龙脑香令其窒息死亡而自己也马上腐烂。我们被错乱的时间困住了。”

    “我想起我们的森林的那些叶子。”

    “完全不一样,你说的只是另外维度的时空幻觉重叠,而这个岛上的时间却在真实中无法把握,同一片沼泽,同一棵仙人掌,同一群侏儒鱼都可能处在完全不同的时间顺序里面,有些在迅速灭绝,有些在倒回源头,而有些则在停滞的节点中突变。我们很快就被这里弄得疯狂而精疲力竭,爬在身上的一只小虫在一秒钟后长成一米多长的蟑螂,想靠着休息的树桩在背接触到的瞬间化为齑粉,日光根本照不进阴森的丛林深处,进来的路早就不见踪影,我们找不到任何可靠的食物和栖息之所,而白天黑夜也没有界限,光暗的变幻要么飞快要么漫长,你曾经中毒死去,可是在我的泪水还没有流出之前你又已经复活,我们紧紧地握着手,心怀巨大的恐惧,手心全是汗水。”

    “最后,说说最后吧。”

    “我们遇上了一场不知道延续多长时候的夜晚,在深林中跌跌撞撞前行,猫头鹰眼中的绿光是我们唯一可见的东西,然后,突然,毫无预兆,我们走出了森林,再次来到海滩旁边,满天都是澄澈的星星。海风拂过,感动就像子弹打入胸膛。壮丽穹苍之上,每个星座都在旋转,如宇宙的摇篮。此时,一颗流星慢慢穿过天空,从无比遥远的深处飞向我们的岛,没有一丝云彩,天空和海洋接为一体,如同诞生之前的水晶和毁灭之后的琥珀,我们跪在沙滩上,过去的一切已经彻底从记忆中消失,而未来的一切还没开始,我们在一个彻骨寒冷的此刻凝固了所有的温暖。流星越来越近,炽热的光焰在最后的刹那铺满了我们的视线。”

    “如果我们都曾经看着对方消亡,我们现在怎能再次相遇?”

    “是的,可能我们仍然从未相遇,从未相识。”

    “我们仍是陌生人。”

    “即将不久于世的陌生人。”

    “但我想航行你的海洋和岛屿。”

    “我也想走过你的荒漠与雪峰。”

    “或许我们该离开了,就这样了结全部虽然截然不同但如此动人的一切,把麦子留给秋天的晴空照料,和田野,把行装递给后面的旅人,而我们,就坦然将自己交给光阴的神女照料,她以短促一生为我们精心挑选的墓床。”

    “或者我们只是离开,而不了结?”

    “也许各自走回去,忘记这场回旋?”

    “不,我和你一起,重新出发,我想有一个我们能够相同的故事,让我们在真正离开的时候说给自己听,死去之前,要知道曾经活过。”

    “把你的手给我,走吧。”

    “走吧。”

  • 1、我们都假装记得南京,我们都假装不记得北京。

    2
    、从来就没有什么六·4一代,就像从来没有过反右一代,文革一代一样,大家不过是不小心共同撞上了一个事件而已。日子后来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结婚,入党,按揭,移民,那一个半月,不过是大家稍微滑出了轨道。除了更加无趣,并没有让无数人扭转命运的冷酷设置,除了更加肮脏下流,也没有改变这个国家的一切垃圾场。

    所以,除了酒桌上成为一点可怜的谈资,甚至还欲言又止,这个日子并没什么共同的情绪和情感用来回忆,在夜总会唱国际歌也不会让自己显得崇高,悲壮感是假的,粘腻的现实才是真的,崇高感是虚的,一地鸡毛的当下才是实的。

    我们,和垮掉的一代无法相比,顶多就算老三届之类的时代造就的特定群体,而且因为个人经历的多向更加没有什么注定一致的旅程。

    3
    、二十年,我们的青春在收获之前早已枯萎。二十年,大家的模样沧海桑田。肥胖,市侩、功利、粗俗、病痛、衰老,甚至还有些同龄人已经不在了。

    春节回家,我经常看着老照片发呆,岁月就这样杀死了那些合影里青涩而美丽的脸庞,以及他们风筝一样飞舞在皇宫前面的心愿。

    和现在比起来,我们真的,那时候,年轻得怵目惊心,和现在的衰老,一样。

    4
    、整个运动里面,我们所叫嚷的口号,书写的标语,宣泄的情绪,其来源就是我们竭力要反对和打倒的敌人,来源于他们发明的思维,习惯的流程,钻研的套路。

    “天下者我们之天下”,如此假大空的豪迈。

    “打倒……,“”……没有好下场“,”绞死……”,如此残忍的重复。

    我们不像学生,从层级分明的组织山头到一次一次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会议,从自以为成熟的所谓宣言到什么阶段性纲领,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所经营的一切,都来自阴森残酷的魔戒的诱惑,而我们不是萨姆,不是弗罗多,只是一群绿乎乎傻乎乎的古鲁姆,连当邪恶的白袍巫师的能力都没有。

    台湾的野百合野草莓学运,乐生学运,其间表达的青春的快乐,自由和放纵,和那些干净的愤怒,我们从来没有过。

    我们只有无休止的严肃和较劲,一味的绷着装着,当罗大佑带着台大学生们在广场上唱歌的时候,我们赶走了崔健和他的吉他。我们认为他不够庄严。

    而庄严,如果是做出来的,结果其实就是对自己热情狂放天性的背叛,就是自我内部消耗和摧毁。


    等到我们听懂了一块红布的时候,为了假行僧迷醉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5
    、人是靠本性的吸引交往的。善良与否,诚挚与否,有趣与否是我辨别朋友的基础。

    豪华包装的世界观、气象万千的价值体系,爱党爱国或者崇美亲日,只是参考,只是背景而已。

    所以,哪怕同历广场,同历血火,我不喜欢你,仍然不会喜欢,我们仍同陌路,让我们相忘江湖。

    哪怕你曾是戒严士兵,曾是完全的局外人,我喜欢你,我们就喝酒去,让我们相望江海。

    6
    、谣言左右着这个国家的49后,同样左右着那一年。所有的小道消息,以及那些神秘的内幕,是所谓高层们和群众们一起津津乐道的东西。

    一场学运,以政权为终极目标,以话语权为短期目标,本身就是荒谬的。所以我们被那些翻云覆雨手给翻覆了。

    7
    、那一年的开始是一群小玩闹妄想胁持大黑社会,结果是黑老大则借机又一次胁持了整个国家。

    我们只是些人质,可悲的是还有些人有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当敌人都不再把你当敌人的时候,他们还咬着抓着那一年的残骸不放,甚而将其变为观光景点,贩卖伤痕的纪念品为生。

    每年到这个时候,就会觉得如果没有老大哥来找自己谈话,会空虚寂寞,如果没有人将自己赶出京城,会觉得不受重视。

    犯人出狱后可以过改过自新从头来过,但他们自己的正常生活可能性却被自己扼杀了,他们肉身自由,而精神一直在牢里。这是作为个人最大的悲哀。

    当眼睛里只看得见枪炮的时候,就永远看不见玫瑰。

    8
    、运动,运动,在这个国家,不会有什么美好的运动方式。

    要么会成为自己都觉得兔子尾巴长不了的极端无政府状态,坐车不要钱,吃饭不要钱,四处以串联全国声援北京为理由无票旅行,享受喝彩和免费三餐,短期便耗竭了所有支持的资源,要么就党同伐异,把一个个总指挥,常委,纠察队长之类很像井冈山毛贼的头衔当作馅饼互相争抢,运动慢慢就成了盲动、蠢动、瞎动。

    9
    、我怀念广场的私人理由,是戒严日后的某个晚上,旗杆上的国旗猎猎作响,黄昏晚霞瑰丽,初夏的风吹来北方的清冽和芬芳,我躺在公共车顶上,看着渐渐出现的星空,轻轻吻着身边美艳的姑娘,车下,几个朋友弹着吉他,唱着,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清澈沉静。

    那是少年面对空阔世界的无边怅惘与汹涌痴恋,是心中永远的柔软和温情,后来的枪声,后来的烈火硝烟,后来的杀戮和逃亡,那都是后来,和那个透明的傍晚无关,和那个夏夜的凝固时刻无关,和那个心爱到心痛的姑娘无关。

    10
    、不要因为自己见过所谓的大世面,经历过所谓的大风波,忽视和瞧不起后来的青年。就像我们从文革的废墟中开始独立思考一样,后来的青年一样可以从长安街的装甲下默默接过属于自由心智的火炬,继续在黑暗的旅途中前行。

    我们很多人吓坏了,再也不敢有反抗的念头,我们很多人妥协了,真诚地捍卫着那些杀人的人以及他们施舍的一点小钱,我们很多人重新回到本质上的愚蠢,或者走向怪力乱神,即使在思想的黄金时代,庸人也占绝大多数,我们同样。

    而后面的青年,即使生长在泛滥的欲望和狰狞的争夺中,也一样会有出色的寻求真理的人,例如韩寒。

    韩寒可以让所谓参加过运动的大部分人羞愧或敬佩。韩寒之后也一定会有更多的这样的青年继续这场艰苦的传递。

    这是文明本身的奇迹道路,这是信念本身的秘密誓约。

    11
    、最无法面对的是那些逝去的人。我在民院的英语课同桌赖笔,他是广西人,也是班长,第二年去了北医大,他一直没有参加运动,却在那天清晨去抬担架救人的中途中了枪。后来看了一个纪录片,里面看到“赖笔同学追悼会”的画面,当时就懵住了,我从相册中拿出和他一起跟几个老外玩游戏的照片,看着他年轻而欢乐的戴着眼镜的面容,泪水止不住便流了下来。而在最后撤出广场的时刻,我看见拿着棍棒和枪的军人,头缠渗着鲜血的纱布,眼里同样有失去战友的泪光。

    无论哪个方面,说他们是英雄也好,烈士也好,说他们是炮灰也好,凶手也好,怎么说都无法弥补他们亲人的悲怆,无法挽回他们已经不可能展开的生命旅程。面对死者,我们只能沉默。

    我们都在慢慢死去,死亡无可抗拒也不能讨价还价,而过程是我们唯一可以把握的真实,所以,为了死去的人,请求上苍让我们懂得珍惜,让我们代他们活,活出应有的尊严和价值,喜悦和意义。

    哪怕就只懂得珍惜身边的亲人情人友人,也比满怀茫然和恨意,满怀不得志的郁郁,满怀懊悔和愤怒,要好,真的。

    12
    、至于那些下达开火命令的人,那些真正的阴谋家,那些所谓暂时的胜利者,我只能说,在真主面前,没有胜者。

    同一年被枪决的暴君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总书记,两年后崩溃的苏维埃曾经也是不可一世的帝国,人类的伟大正在于不断越过这些似乎永恒的幻觉,走向清醒的理性,走向由真理、善良和美构成的神的殿堂。

    不用想着他们在火狱里面如何遭到审判,复仇的权力不属于个体的人。真正决定这个种族命运的也不在于几十年轮回的推倒重来,不断的平反和打倒,而在于东亚洲的这十几亿人类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摆脱群盲的桎梏,摆脱受害者的变态心理,实现真正的反思。如同北韩的罪恶不仅属于金家族,更属于每一个容忍和姑息者,每一个绥靖和苟且者。

    每个时代都有魔,而每个人都有选择,是成为天使,还是魔的帮凶。

    泰戈尔说,我宁愿被车轮碾碎,也不愿成为车轮的一部分。姿态决绝,但难以做到。

    我们可以做到的是,相信。相信心灵的不朽,相信超越一两代生命的时间生生不灭的潮汐。

    相信魔都会灭亡,主终会战胜。

    13
    、再说就多了。

    有人早已经不记得,有人在假装忘记。

    历史就是由不愿忘记的人写下的片段凑成的埋藏宝藏,否认和拒绝不会让自己更纯洁和更成熟,网络警察可以封锁每一星火光,娱乐新闻可以填满每一秒空闲,甚至,自我催眠可以湮灭每一次怀念。

    但是,不要归咎于环境与时代,20年,我们曾经做过什么,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们以后还将做什么,我们自己明白。

    还是最后时分,我和我们学校外语系一个陌生的女孩儿坐在纪念碑的前面,两米处是坦克的履带,空场上是狼藉的帐篷和血迹,我和她说,如果我们能活下去,我们现在见证的将是历史的不可抹杀的瞬间,我们要一直记着,一直。

    没有任何力量能让我们真正忘记。

    “当太阳黯淡的时候,当星宿零落的时候,当山峦崩溃的时候,当孕驼被抛弃的时候,当野兽集合的时候,当海洋澎湃的时候,当灵魂相合的时候,当被活埋的女孩被询问的时候,你为什么罪过而遭杀害呢,当功过簿被展开的时候,当天皮被揭去的时候,当火狱燃着的时候,当乐园被送近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他所做过的善恶。”——《古兰·81·太克威尔》

  • 2009-05-31

    答题记 - []

    袁骁同学过来,酒桌上说到现在小学生作业繁重,难度匪夷所思,说有
    一个小学三年级的题目大家都做不出来,我们来了兴趣,想听听到底难
    到什么程度,题目是这样的。


    设地上有一个坑,深度为10米,一只熊掉进去,掉到底花了1秒钟,请问
    这只熊是什么颜色。



    当时大家就傻掉了,脑子一点没反应过来,袁骁同学宣布答案,说常规的
    重力加速度是9.8/秒,这个地方是10/秒,因为地球上极地到地心的
    距离小于赤道到地心的距离,所以只有极地存在这样的重力加速度,因为
    南极没有熊,只有北极有,北极只有北极熊,所以答案,熊是白色的。


    一帮人点头做恍然大悟状,而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长期不做数
    理化题,把基本公式早就忘了,也在那儿假装明白。






    过几天北京有朋友过来,顺嘴说到这个题,朋友反映巨快,马上开始算,说
    重力加速度的单位不是米/秒,而是米/2,按照重力加速度公式h=1/2gt2
    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当地的重力加速度应该是20/2,这样的情况在
    地球表面不存在,所以这个题目不成立。

    我马上明白过来,如果要答案成立的话,熊掉到底的时间不应该是1秒,而是
    2的平方根秒。

    然后想到第二个问题,极半径(地心到北极或南极的距离)6356755 米,赤道
    半径(地心到赤道的距离)6378136米。极地的向心加速度更大原则是没有错的。
    但是数值根据角速度和向心加速度计算就不对了,算出来赤道表面的重力加速度
    应该是9.780/2,北极和南极表面差不多是9.832/2。所以这个题目里面
    倒霉的熊掉下10米的洞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个整数解。


    由此延伸出第三个问题,如果原题目不变,就是10米,就是1秒到底,那么这只该
    死的熊到底该是什么颜色。


    按上述,当地重力加速度为20/2,这种高于常规地表重力加速度两倍多的情况
    只能出现在两种情况下,第一,地下3200公里左右,第二,外星球。

    在第一种情况下,只能假设人类发生了大规模核战争,地表无法生存,因此所有生物
    都转入地下生活,但在地质学上,距地球表面以下约100公里为软流圈,在这个地球
    外圈生存还勉强可以说得通,而在莫霍面之外,软流圈下是地幔圈,最深的下地幔的
    D2层(27002900公里)已经是极度不均匀的与地核相交的层,再往下直到5120公里
    深度都是外核液体圈了,它基本上由动力学粘度很小的液体构成的,29004980公里
    深度的E层完全由液体构成。人熊都不可能生存不说,液体里面也没机会形成个10米深
    的洞,所以,第一种情况不成立。


    第二种情况分为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人类殖民外星球,顺便带走地球动物作为生物圈
    基因库的组成部分,也就是实行方舟计划,那么到那个时候人类要走的前提是,科技足够
    进化到支持外星长途旅行,而且地球生态圈面临崩溃,到那个时候北极熊和大熊猫可能都
    已经灭绝了N个世代了,所以无论如何这熊也不是白的或者黑白花的,我们这样还剩下六种
    熊可以选择:

    黑熊  大约还有 60万到 80万只
    棕熊  大约还有18万 到20万只

    亚洲黑熊 少于50万只
    懒熊 大约20万只
    眼镜熊 少于4万只
    太阳熊 少于10万只

    最可能的情况下,那时候生存下来的熊也是现在分布最广的熊——棕熊(Ursus arctos),
    因为星级旅行的重量限制,最可能携带的是小型棕熊,体重不及100公斤。或者也有可能是数
    量最多的熊——黑熊,但黑熊颜色比较多,有棕色、白色,甚至有蓝色,答案就不清楚了。

    所以,最大可能性,鉴于黑熊里面也有棕色熊,所以,最大公约数,这只熊的颜色是——棕
    色,耶,总算蒙一个。

    第二个大可能性,就是外星球原生土著熊,但它是什么颜色,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披甲熊那
    样的高智商,甚至是否是星球统治者,他们会不会拿一个10米的坑1秒钟掉下一个人来做题就
    不知道了。

    答题基本告一段落,如果让我们的小学生做这个题,确实是比较令人发指。
  • 2009-05-26

    开谢——旧文整编 - []

    多好啊,自个儿生长着,开开谢谢地热闹或者寂静,你们。我在远远的路上,和宿营地,看着,感动得象雨天的叶子,不出声地开心。或是节的礼花,响亮一下,黑下去都有踪迹,漂亮得也够了,美什么呢,姑娘家。

    别学机灵人一样,也别学那些只有美丽花边的盒子。我们只能死一回,只能怀念一回。当天空与大地一起展开,我们不能猜出神的谶语。但是喜欢,喜欢没有办法,和爱。怎么去梳理,去慢慢忘记,蓝海洋上正表演风的舞蹈,我循你们的钟声,走着走着,便看见了世界。

    世界只是你们唱歌的地方,他们在下面笑,或者偷偷拿出刀子,而我在手足无措,象迎接过于尊贵的客人,那么高兴呀,又说不出话来,傻傻地看着你们创造的奇迹,你们就是奇迹,不错眼地看着,直到错过。

    没人明白的,生闷气,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狠狠地打,也没别的理由,只是心痛,象一千片玻璃碴子扎进去搅着。灯光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你们和他们笑得像一种交易,我真的爱啊,谁信呢,我在角落里缝纫伤口,毒蛇在心里爬来爬去,我管不住它们,只有轻轻地哭,眼泪在遥远的星星里。

    我冷得很,死也挺没劲的,死不干净,怕你们不知道,是为你们。

    风再吹过的时候,季节已经结束了,只剩下花的遗体。

    别跟我要挟,讲故事,清清爽爽地爱或者离开,行不行。我笨啊,把自己和你们放得那么远,谁也不理我,天幕的蓝色下,是一个比阴谋还深的洞穴,我害怕的一种隐晦。

    献出的永不被接纳,到底怎么着呢,一下子就生气了,我无辜地眨眼,沿着城的河沟都是悲伤和幸福,太多了,象一种爆炸,早早的,我退到一旁。

    如果需要请求和宽恕,枯叶的山路上,有因过分欢快而不稳的步履,神在水里,姑娘家的影子也在水里。我如此眩晕,忏悔着最美的瞬间,我在远方,以一生错过。

    应该是蓝色的眸子和浅棕的皮肤,使初夜显得苍白,有什么在开始就溃散得无影无踪,紧紧地抓着,但忽而便成为泡影。

    在夏天冷而爽洁的山林,我象走进纯洁的你们一样,走进一种纯洁的混乱。

  • 2009-05-21

    北望帝京 - []

    北望帝京何事哀,同学少年皆龙才。

    云起不敢冲天去,而今白首犹坐台。

    岁煞无辜识枪火,春谢有朋携醉来。

    红旗病梦展依旧,绿沉胸臆百花开。

  • 2009-05-20

    永恒的幻觉 - []

    生在七十年代末以后的城市孩子,基本上都没有经历过苦难的时代,从小他们就成长在全球化的浪潮里,以及快马加鞭的欲望疯狂赛车道上。

    八九年他们还小,属于儿时的怪谈,反右、文革、精神污染、自由化,更加是陌生的话题,更不要说国共内战彼此屠杀、北洋军阀辛亥暴动,以及由此上溯到某某年的牺牲,这些事件仿佛从来没有发生在这个国家。他们对过去的印象来自于电视上的宫廷,英明神武的君王留着辫子穿着奇装异服四处征讨,培养着强权崇拜,以及暴民的网络,邻国的杀人狂留着仁丹胡挂着膏药旗四处烧杀抢掠,孕育着狂躁仇恨。

    这些孩子的感觉中,所谓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就是他们认识和认为的唯一MATRIX,也是最真实不可动摇的信念,这个共和国对他们来说,几乎是永恒的存在。

    然而,如同毛驴前面的胡萝卜,这只是幻觉,人类历程太短,文明步伐如此踉跄,在现在,看起来坚固伟大的一切,过一段时间,不过只是些充满变数和偶然的刹那。

    如同今天,大部分西方包括中国,轻贱和畏惧着穆斯林,似乎大家集体忘却了强大的阿巴斯王朝武麦叶王朝,忘却了当时世界中心的巴格达和塞维利亚,似乎大家集体忘却了这个被鄙夷被恐惧的信仰就在几个世纪前是大半个文明的守护者。

    那些漠然的幻觉,总会醒的。

    吴哥王朝盛极一时之时,玛雅人四处扩张之际,没人会想到仅仅几百年后它竟然被埋没于森林腹地山岭之巅,还得被重新发现。渴望复活的法老用若干世代修建的金字塔谋杀着猎奇游客的菲林,可他们的后代已经不知湮灭到哪个沙漠的角落。

    那些辉煌的幻觉,总会醒的。

    就算那些短命的时代,比如南朝的宋齐梁陈,风雨飘摇的君士坦丁堡,或者更加混乱的五代十国,一战前的欧洲,哪怕每个朝代只有几十年的光阴,也足以构成一个人的一生和家族,对于他们,当时的皇与国,堡垒与士兵也似乎永恒。

    那些仓促的幻觉,总会醒的。

    我们就像生活在黄金时期的恐龙,祖先可以追溯到五千万年前,后代也还将延绵五千万年,对于渺小的生命个体,这已经漫长到近乎不朽,可是,恐龙现在只剩下化石和一些白森森摆在博物馆的骨架子了。我们以后当然,也一样,不过我们的骨架没什么特色和美感,不一定会有下一代智能生命把我们放进博物馆而已。

    全部树木都会死去,所以没有什么种族会长时间强盛在所谓民族之林,全部爆炸都会被风吹散,所以也没有什么原子弹氢弹和航母的威力能超越时间。现在看起来不可摧毁的敌人会在历史的一弹指间化为尘灰,现在看起来宏大悲壮的话题会在轮回的一转身下沦为笑料。

    孩子们,真的,你们所守护的,你们所抗拒的,你们所珍视的,你们所嘲笑的,你们所追随的,你们所忽略的,你们所忘却的,你们所视之为不可更改替代的,都只是光暗的幻影,永恒的幻觉。

    或许短的话,我们还看得到,若干年以后,我们的后代的后代,会诧异地问我们,什么是以毁灭攫取为代价的所谓开放,什么是大国虚火上升的所谓崛起,什么是精神病院里的和谐,什么是吹嘘着伟大光荣正确千秋万代的党,当然,他们还会问起我们,什么是蓝天,什么是自由的动物,什么是干净的河流,什么叫做楚天清秋。

    没关系,忘了是对的,对于个体,除了安身立命的基本安全感需要,除了每天的食物和水,除了绝望的爱和交媾,不用记得那些无谓的残忍和激昂慷慨,不用记得那些彼此对立的口号旗帜和其后冷冷的枪,那些冒充永恒的,看着永恒的,自以为永恒的,都是幻觉。

    但没有办法,人无法选择生存的时点和空间,就算明知虚无,仍要捡起虚妄的武器,向着永恒的虚假阵地赤膊冲锋,最终被车撞飞,被俯卧撑淹死,被大地震灭,死于流弹或者高胆固醇和痛风。

    荒谬,才是命运的本质。我们接着吵吵闹闹你争我夺走在通向终点的金光大道上,幻觉中,家国华美,江山永固,子孙延绵。永恒啊永恒。墨菲斯特笑了